戒律阁的监测法阵捕捉到了这一变化，消息立刻呈报了上去。按照程序，魂魄恢复，就意味着可以准备执行下一轮刑罚了。阁老请示掌门，白子画接到消息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狐帝那边，依旧杳无音讯。
一直到三月中旬，花千骨魂魄彻底稳固、连第三轮刑罚的具体执行日期都初步商定下来，白子画都没能接到狐帝的任何回音。一次次的询问，只得到狐帝仍在闭关的答复。
希望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个个破灭。白子画站在绝情殿的露台上，望着远方青丘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寒。
狐帝这是用沉默表明了态度——不愿意帮忙。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依靠自己，和那备用的、险之又险的最后手段了。
三月十八，春寒料峭，但阳光已有了几分暖意。这一天，是戒律阁最终定下的、执行第三轮刑罚的日子。
因为所有人都忙着与那些大型氏族进行最后、也是最艰难的谈判拉锯，高层精力被牵扯严重。行刑人员的安排，几乎成了例行公事。
负责执行的，依旧是蒋长老，监督长老，也依旧是笙箫默。
摩严完全抽不开身，而掌门白子画，从始至终就没出现过。
绝情殿内，气氛凝滞。白子画负手立于水镜前。
白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书房，他没有靠近水镜，而是站在父亲侧后方不远处的视角盲区，既能感受到父亲的凝重，又不会干扰父亲。
他沉默地站着，目光同样投向水镜，只是眼神更加复杂，带着穿越时空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审视。
他面对着绝情殿书房那面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的墙壁，背对着水镜，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画面和声音。但他绷紧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水镜中隐约传来的、属于刑场的肃杀风声，以及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属于花千骨的痛苦气音。
一旁的白黎，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站在视角盲区，看着父亲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僵硬的背影。
他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用很低、很轻，却足够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父亲，您明明担忧母亲有什么意外而时时关注，却一次都不曾亲自踏上后山，去刑场亲眼看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困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敢？还是……不忍？]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带着点尖锐。在这样的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冒犯。
白子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久到白黎几乎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冰冷的与你无关堵回来时，白子画才低低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开了口：
[是不忍，也是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疲惫。
白黎似乎没想到父亲真的会回答，而且回答得如此……直白。他错愕地看向白子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从来都是强大、冷静、近乎完美的代名词，他做出的决定，无论多么艰难，都必然有充分的理由，并且会坚定地执行。像这样坦承不忍和不敢，几乎从未有过。
白子画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儿子的错愕，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绪被水镜中的画面和白黎的问题搅动得异常敏锐。他没有回头，却敏锐地、几乎带着一丝审视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足够一目了然。]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为什么还这么问？或者说，阿黎，你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记反手直刺，瞬间将白黎钉在了原地。
他到底想问什么？
白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刚才那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被某种积压了很久的情绪驱使着。可现在被父亲这么一问，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问题背后，似乎还潜藏着更深、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那个东西……别说他自己，就算是在他那个世界里，母亲婚后偶尔被父亲气到、和父亲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也从未、甚至从不敢真正深究。
因为他和母亲都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最先刺痛的，绝对不会是对方，而是……他们自己。
那是一个一旦问出口，就会把某些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摊开在阳光下，让人无处遁形的问题。
他真的……要问出来吗？
白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纠结和挣扎。他放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白子画似乎也看出了白黎此刻内心的剧烈挣扎和纠结。或许是耿耿于怀白黎刚才那个让他难堪——或者说，触动了他心底最痛处的发问，白子画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逼迫的意味：
[这有什么好扭捏的？]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想问什么，问便是。]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白黎心中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沉痛的情绪。他仿佛也被父亲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逼问激出了火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的背影，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沉痛：
[父亲！我说过的！在我那个世界，母亲是带着一身的妖神之力被父亲抓出去的！最后父亲代母亲受过，重伤难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酸楚和愤懑都压下去，但声音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可是父亲您说——] 他盯着白子画，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或许也盘旋在另一个时空母亲心头无数次的、诛心的问题，[他又到底是不敢，还是不忍呢？]
白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尖锐：
[是怕母亲濒死之际，体内的妖神之力会为护主而彻底失控，酿成更大的祸患？还是……单纯地、只是不愿一个不小心，母亲真的被那酷刑折磨到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砰！
白子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身体猛地一晃，脚下甚至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倏然转过身，那张总是平静无波、清冷出尘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得吓人。
他看向白黎，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震惊、痛楚，以及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狼狈。
白黎问完，自己也像是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却倔强地、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执拗，回视着父亲。
这个问题，太狠了。它直接刺向了当年那个白子画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难以言说、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动机权衡。
是出于大局考虑，对妖神之力可能失控的恐惧和防范占主导？还是出于个人私情，对花千骨可能魂飞魄散的不忍和痛惜更占上风？
或者……两者皆有，但孰轻孰重？
良久，久到白黎几乎以为父亲会拂袖而去，或者用更冰冷的态度将他斥退时，白子画才极其艰涩地、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缓缓开口：
[是不敢，也是不忍……]
这次，他换了顺序。把不敢放在了前面。
说完，他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顺序的变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坦诚。
[我了解我自己。] 他声音低哑，[就算那个‘我’做出选择的原因再复杂，牵扯再多……‘不敢’的权重，也占的更高。]
他承认了。承认了在那种极端情况下，对可能引发的更大灾难的恐惧和忌惮，或许会压过纯粹的个人情感。
这不是说不忍不存在，而是说，在那种关乎六界安危、门派存续的绝境下，不敢所带来的责任和束缚，会更沉重，更优先。
这个答案，冰冷，残酷，却无比真实。真实到让白黎瞬间失语。
他怔怔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承认了不敢权重更高的眼睛，心中那股被激出来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凉意和……一种更深沉的苦涩。
是啊。
是不敢，也是不忍……
是不敢……也是不忍……
白黎忽然苦涩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和悲凉。他重复着父亲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咀嚼着某种贯穿了两个时空、两段人生的、残酷的宿命。
[是不敢，也是不忍……] 他低喃着，目光再次飘向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