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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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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进小镇临河的这条老街时,雨已经落了半日。

不是那种倾盆砸落的急雨,是江南一带暮秋常有的毛雨,细如棉絮,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看不见分明雨线,只消站在屋外片刻,衣襟便会浸上一层不轻不重的潮。镇子名叫落塘,藏在连绵丘陵褶皱里,一条旧河穿镇而过,河两岸的房屋大多是清末留下来的木构架,墙皮斑驳脱落,木梁被常年水汽浸得发黑,檐角垂着连绵不断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无休的嗒声。

闻禹站在一间杂货铺的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片薄薄的书页残片。

残片不是纸。至少不是凡人认知里的纸。触感微凉,像风干之后的兽皮,又带着旧宣纸独有的绵软,表面没有墨字,可只要他凝神细看,便会看见有淡淡的灰雾在残片内部缓缓流动。这是持页者独有的印记,也是他必须拼尽全力隐藏的秘密。

小镇的传闻,是三天前传到他耳中的。

落塘河下游,废弃多年的老渡口,近来总有人在雾浓的凌晨看见异象。白雾自河面漫起,裹着碎砖尘土,在河滩上聚成人形。

有早起捕鱼的渔夫远远望见,那道影子立在荒滩之上,一动不动,等雾气稍稍散开,便化作一捧尘土随风消散。当地人私下议论,说是河底沉了百年的水鬼,也有人说是早年战乱埋在河滩的孤魂,流言越传越玄,镇上的老人都叮嘱小辈,千万不要在清晨雾重的时候靠近老渡口。

寻常人只当是乡野怪谈。但闻禹清楚,那不是水鬼,也不是凡人亡魂。是朽界遗留的灵,朽界遗魅。

自朽界覆灭,战火席卷大地之后,这类残灵便零星散落在世间各处,大多心智混沌,只凭着故土本能游荡。唯有一处例外,朽界深处诞生的灵,能生出完整灵识,统领同类。

他来落塘,便是为了这桩异象。

闻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外套,内里是简单的棉质衬衣。看着就是一个四处游历、样貌沉静的外乡人,镇上的人初见他,只当他是来山里写生或是寻访旧迹的过客,没人会把这个看起来温和寡言的年轻人,和持页者联系在一起。这是他多年来习惯的伪装,藏起书页的力量,藏起那些常人无法窥见的世界,以普通人的身份行走人间。

代价是记忆。

1951至1973年的那段岁月,在他脑海里是一片巨大的空白。像一卷被大火烧尽的古籍,只剩下焦黑的边缘,中间所有人事,尽数消散。偶尔在触碰朽界残迹、动用书页力量的时候,脑海里会闪过零碎模糊的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那些碎片里,有白雾,有荒墟,还有一道模糊的女子轮廓,可不等他看清,便会迅速湮灭。

他长久以来都以为,那只是力量反噬带来的幻觉。直到踏入落塘镇,靠近那条河,残片里的灰雾骤然躁动起来。

“客官,躲雨啊?”

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擦拭玻璃瓶,抬眼打量廊下的闻禹,语气带着小镇人独有的客气,“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是想去下游老渡口,劝你打消念头,那地方邪门得很,最近没人敢往那边去。”

闻禹收回摩挲残片的手指,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清淡:“听说那边河滩有旧石刻,想来看看。”

“石刻?早埋进泥沙里多少年了。”老板放下抹布,叹了口气,“前阵子天刚亮,邻村老王去下网,隔着百来米就看见河滩上站着个人,一身白,雾裹着,一动不动。老王喊了一声,那人直接散成土灰,吓得他渔网都丢河里,跑回镇上大病一场。镇上的人都说,是旧时代荒地里出来的东西。”

“旧时代?”闻禹轻声追问。

“老辈传下来的说法,说很早以前,这片大地有过一段朽坏的年月,遍地废墟,白雾漫山。后来打仗,天地大变,那些东西才沉到地底,不轻易出来。”老板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都是口口相传的故事,不知道真假,老一辈不让多提。”

闻禹垂眸,没有再接话。

朽界。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浮现。

那是远早于近代战火的岁月,1830年起始,大地荒芜,白雾横行。世间诞生强大的灵,也诞生持页者,以书页记载朽界所有秘辛。旧持页者卫径,便是诞生在那个时代,亲手埋下骨契的缘起。

只是这些旧事,凡人只余下模糊残缺的传说,早已分不清虚实。

雨丝继续飘洒,河面的雾气慢慢升腾,顺着河道往镇子方向漫过来,空气里多了一股干燥灰土的味道,混杂着河水的腥气。闻禹口袋里的书页残片,震颤变得更加明显,灰雾在残片内部翻涌,像是在预警。

他抬眼望向河道的方向,目光穿透朦胧雨雾。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雨雾深处缓缓走来。

那人逆着漫涌的白雾,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雨落在她肩头,却没有打湿她的衣料。

一身素色长衣,颜色是雾一样的浅灰,长发松松垂落,眉眼清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正是眉杳。

她本就不是凡人所诞,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雾霭,细雨落在她身周,便会无声散开,无法沾到她分毫。

眉杳的目光径直落在廊下的闻禹身上,脚步没有停顿,穿过层层雨丝,走到杂货铺檐下,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看一旁的杂货铺老板,视线只落在闻禹脸上,声音清浅,像雾摩擦过石块:“你也嗅到了。”

杂货铺老板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眉杳。明明人就站在眼前,可不知为何,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觉得视线发虚,看不真切她的样貌,像是隔着一层永不会散去的白雾。老人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畏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再搭话,低头继续擦拭瓶子,耳朵却悄悄竖着。

闻禹侧头看向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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