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杳脚步猛地顿住，脖颈微微上扬，视线穿透夜色，直直投向远处高楼的天台。

城市里的楼宇大多老旧，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单元楼，外墙瓷砖大片剥落，在昏暗天光里泛着灰白的斑驳。天台没有围挡，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护栏，一道人影静立在护栏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身形清瘦，安静地站在高处，如同嵌在墨色天幕上的剪影。

谷迢。

方才戈银隐去身形，闻禹也转身离开，眉杳本以为短暂的对峙已经落幕，没想到谷迢一直藏在高处，静静旁观了方才路口发生的一切。他不插手纷争，不偏向任何一方，只做一个局外的见证者，冷眼看着骨契苏醒之后，各方势力轮番登场拉扯。

晚风掠过眉杳的发梢，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外套内侧口袋，口袋里那枚兽骨小片依旧带着微凉的触感。

腕骨之下，骨契轻轻震颤，幅度很轻，不像面对戈银时那样剧烈，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感应，知晓见证者正在注视。

眉杳没有说话，就站在原地，和天台之上的谷迢遥遥对视。

隔着数十米的高度，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与层层交错的夜色，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可眉杳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平淡，疏离，不带善恶，仿佛她、闻禹、戈银，乃至这份跨越两世的骨契，都只是他需要记录在册的一段旧事。

片刻之后，天台之上的人影微微一动。谷迢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喊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一个极淡的动作，像是翻卷书页的手势。

下一秒，眉杳眼前晃过一瞬零碎的幻影。不是完整的画面，仅仅是泛黄纸页翻动的虚影，纸上写着模糊难辨的古旧字迹，转瞬消散，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涟漪一闪而逝。

没有疼痛，只有脑海轻微发沉。

谷迢在示警，又像是单纯展示他的权能。

他见证骨契诞生，自然也知晓契约背后所有隐秘。

但他不会主动将真相摊开送到眉杳面前。

见证者只记录，不宣讲。

幻影褪去，天台之上的谷迢身形慢慢淡化，像是融入身后沉沉夜色，一点点消散。不过短短数息，天台护栏边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道人影只是眉杳在疲惫之下生出的错觉。

眉杳依旧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天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谷迢消失了，但他带来的压迫感还留在空气里。

至此，围绕骨契的几方人物，她已经尽数撞见。

朽界遗魅何墟，窃页人戈银，骨契见证者谷迢，还有闻禹，以及至今还未曾露面的旧持页者卫径。所有人都因为骨契重新现世，从隐匿之处走出，汇聚到这座城市。

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平淡现世，如今已经被这些来自旧时代的异类填满。

眉杳收回目光，缓缓放下按着口袋的手。她不再停留，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刻意避开灯光稀疏的岔路，专挑临街、商铺尚有余光的大路行走。她不敢再走偏僻小巷，戈银的蛊惑还萦绕在耳边，那句话像细小的藤蔓，悄悄往心底钻。

闻禹要守住骨契，是固守两世执念；戈银却说骨契是捆住她的枷锁，撕碎契约便是解脱。

两方说辞对立，真假难辨。

她是转世之人，缺失全部前世记忆，没有办法去判断谁的话才是真相。

唯一确定的是，无论选择哪一边，代价都会沉重无比。

一路往前走，街边店铺陆续熄灯关门，城市渐渐陷入更深的寂静。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扫过人行道，将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缩。

眉杳一路上反复回想今晚接连发生的事：雨巷偶遇何墟，荒院与闻禹初见，十字路口戈银现身蛊惑，最后天台谷迢旁观。

短短一夜，颠覆她二十多年的认知。

走到一处公交站台，她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站台顶棚落着灰尘，广告海报陈旧褪色。眉杳靠在冰冷金属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白皙，光滑，没有印记，可骨契就藏在血肉之下，沉睡百年之后缓缓苏醒，成为吸引各方异类的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