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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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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的瞬间,听然画廊所在的主街已赫然出现在汪斐眼前。

他特意叫了出租车,而不是自己开车,为的就是不让那些有心人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踪迹。

车停在街角暗处,他扫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无人尾随,才拉开车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流里。

下了车,男人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记忆。

当然,甄言除外。

阮光明总说自己天生就适合这个职业,可那时候他只是摇头:“我是为了钱,也是为了我母亲。”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他本可以过上平凡的生活。

他明明是回来找她实现这个梦想,可结果却又要重操旧业。他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天生的宿命。

听然画廊就在美院后街,而美院后身就是织雨湖公园。汪斐并没有时间在织雨湖那里过多停留,尽管这里藏着太多美好的回忆。

这条街,那条巷,几乎每一条路都曾留下过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能打听的都已经打听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公司那边已经跟他约好了时间,见面再谈。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来了这里。

他只是想过来看看,然后就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溢满了整个胸口。

他将画廊周围的建筑细细打量了一遍,只见前门后门都有不少工作人员,忙前忙后,卸货清扫。

显然,这都是为明天的画展做最后的准备。

他绕过门口,沿着一条熟悉的小路走到了画廊的后面。

这条街他太熟悉了!

自打他和甄言在一起后,画廊的休息室就成了他俩约会的重要场地。

汪斐愣愣的在原地看了几秒,就见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缓缓从对面的驶来。

那车子像是很熟悉这里的道路,居然是从美院的侧门开出,快到后门的时候在拐弯那里止住。

一个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的男人从驾驶位上走了出来,径直朝着画廊后门走了过去。

很明显,这人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且很熟悉这条街开车只能停在路口。

汪斐躲在隐蔽处尽量看清那车子的全貌。

男人小心翼翼的轻敲了门口几下,等了很久,门后才有人将门打开,那清冷的声线清晰的传入汪斐的耳朵里。

“什么事情?”

“老板在车上等您。”

“告诉他,我没时间。”

“老板说了,只是想跟您聊上几句。”

女人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运动套装,头发利落地挽成高高的丸子头,露出清瘦的脸颊,清晰的下颌线愈显分明。

张年轻的面孔上也透着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爽与活力。

甄言踏出门口几步,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窄缝,看不清面容,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冲她懒懒一勾。

那人像是唤一只猫那样对待着她,或者说,在他眼里,她可能是更不堪的东西。

甄言侧过头,冷冷地对司机说道:“刑警队的秦警官刚走,还是从前门出去的。我这口气还没喘匀,明天就是画展,忙得焦头烂额,他难道不知道?”

司机额角渗汗,下意识瞥了眼后座那抹身影,随即赔着笑脸压低声音:“甄小姐,您也知道,老板他……我就是个传话的,实在不敢耽误您,可也不敢就这么回去交差。要不您……”

“回去告诉他,”甄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画展须知,“画展开幕前我要盯最后一遍布灯,核对图录,应付三家媒体,今晚连饭都没空吃。你老板若有雅兴,明天公众日我亲自给他做导览。”

司机张了张嘴,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甄言没再转头看他。

她转身扶住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细瘦的手臂堪堪撑住自己。

语调却越发淡了:“走远点。”

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那只手勾动的方式,那声笑里居高临下的笃定,在她的心里久久的不能平静。

她知道那男人等的是她主动上车,主动低头,主动把自己送进那个后座里。

可她偏不。

画廊休息室的门口就在几步之外,可那里已经没有往日的旖旎,没有那个雨天那个人站在廊下等她时带进来的暖风,没有半掩的门扉后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剩下的只有恒温系统维持的恰到好处的凉爽,干净,寡淡,像一间真正的画廊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她的世界。

那些画,那些雕塑,那些于墙上兀自呼吸的艺术品,是她的身家性命。而门里恒定的凉意,正是维系这一切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抬步走回去,回到那个被高贵艺术簇拥着,却终究不过是她平凡生活的地方。

门外,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汪斐觉得自己脑子快要混沌了。

汪斐用力眨了眨眼。

江世谦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圈内人尽皆知,江世谦爱妻如命,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他之所以一大早就赶到这里,就是因为昨晚他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管不住自己。

可是眼下的情景让他的思维乱了起来,那个坐在黑色轿车后座只露出一只手的男人,是谁?还有,甄言说刑警队的警察又来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画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车窗缝隙里那半张脸他没看清,只隐约瞥见一个下颌的轮廓,还有那只手,骨节分明,漫不经心地勾了两下,像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种姿态,汪斐太熟悉了。

那是上位者对待猎物才有的从容,是不怕你逃,只等你回头的笃定。

在H国,他和阮氏家族那帮子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就已经在无数个密室和谈判桌上领教过这种姿态了。

那些人端坐在长桌另一端,指间夹着雪茄,嘴角挂着一样的弧度,从不用大声威胁,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从不问你要不要,只等着你自己走过来跪下。

汪斐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甄言究竟在瞒着什么?而江世谦……他知道吗?车里的男人听到了警察居然毫不惊慌?

他站在门外,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转身快步离开。

他已经打听到江世谦所住的地方。

按照阿齐所说,因为昨晚的聚会,江世谦应该还在隐竹山庄里。

甄言现在忙着画廊的事情,那么他们的家里,也就是说,应该只有他们的孩子还在家里。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汪斐心里。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那甄言和他的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大了?

酸涩翻涌上来,又被理智死死压住。他没资格,也没余力去想那些“如果”。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弄清楚一件事,她现在到底过得好不好。

如果江世谦真如外界所说,对她那般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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