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闲聊似的说着，一面跟着坐进了后排。
车子由慢到快，平稳地行驶起来。
一路上，和戴着墨镜的汪斐一样，被中年女人抱在怀里的男孩始终没有露出正脸。
一大一小两个戴墨镜的男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对视着，孩子时不时伸出小手去摸汪斐的脸颊。
女人起初还很有礼貌地替孩子道歉，后来见孩子和汪斐你摸我一下，我扯你一下地熟悉起来，男孩便在他随意的小动作里笑得咯咯的，车厢里渐渐多了几分轻松的暖意。
“孩子妈妈叫我冯姨。”中年女人自我介绍道，像是也在为自己辩解，“今天她有事情，所以只好我过来带着他了。”
“原来是这样啊。”汪斐恍然大悟般的回答着，“我说么，您一个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实在太辛苦了。”
“是的。”冯姨对孩子的动作温柔体贴又自然，汪斐看得出来，孩子跟她应该很熟悉。
“这孩子很少见外人。”冯姨感慨道，目光柔和地落在男孩身上，“可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汪斐捏着男孩胖乎乎的手心，轻轻摇了摇，问：“多大了？”
冯姨抿了抿嘴，神情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一岁多些。”
汪斐年轻，对带孩子的事实在没什么经验。
可不知怎的，那“一岁多”三个字一落进耳朵里，他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酸涩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垂下眼，眼眶倏地一热，潮意漫上来，濡湿了睫毛。
好在冯姨说完便转头望向了窗外，并没有察觉墨镜之下那个男人嘴角微微发颤的细碎变化。
倒是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盈盈地说：“才一岁多吗？我还以为两岁了呢。我家孩子一岁多时还没断奶，这孩子说话还挺早的哈，站得也挺稳。真是可爱！”
汪斐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冯姨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常：“小孩子嘛，有早有晚，都很正常的。”
车子行驶的平稳极了，很快，银座广场就在眼前。
汪斐听着冯姨给自己的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里，两人说好见面的地点，冯姨又抱怨他没有亲自过来接她和孩子。
电话挂下，司机给汪斐指了指银座的大门口处，“那就是入口了，再往前不好停车，辛苦您多走两步，几分钟就能到。”
“好的，谢谢了。”
汪斐转头又对站在冯姨腿上蹦跳的男孩招手：“宝贝，再见了。”
冯姨跟他客气了几句，握着孩子的小手轻晃了晃，笑道：“澈澈，谢谢叔叔，跟叔叔再见。”
江澈正处在出牙期，嘴角亮晶晶地挂着口水，一双小手欢快地挥来挥去，像是在够着什么，嘴里奶声奶气地蹦出一个字：“抱！”
“叔叔要下车了。”冯姨轻轻拉住江澈的小手，柔声哄道，“宝贝，快说再见。”
“爸爸，抱。”江澈望着汪斐，含糊不清地又喊了一声。
汪斐愣了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小脚，动作有些笨拙，然后才回过神，低声对冯姨说：“冯姨，那你们就注意安全吧。”
“谢谢您了。”
“您客气。”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远。
汪斐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灯，心里渐渐乱成了一团麻。
他清楚，自己之所以对这个孩子这么上心，不过是因为他是甄言的骨肉。
看到冯姨对孩子如珍如宝，孩子也跟她亲得不得了，他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女人不会对孩子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转念一想，这孩子也是江世谦的啊。
难道他不该看都不想看到这孩子一眼吗？不该恨屋及乌，连目光都绕着他走吗？可偏偏……他不仅看了，还捏了那孩子的手脚，还差点没忍住多抱一会儿。
汪斐垂下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那道结，越缠越紧。
颓丧的男人并没有忘记自己刚才在冯姨包里瞥见的那张火车票。
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这女人应该不是坏人，或者说，很可能是甄言托付来带孩子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带着孩子离开？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画廊后门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
难道说，那个有权势的男人想拿孩子要挟甄言？或者，要挟的是江世谦夫妇？
他定了定神，想起火车票上的站点名字，便掏出手机，快速查询起去川江市的票务信息。
眼下既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客运高峰，他记得那张票订的是商务座，那种数量不多，价格不菲的席位。还好，去那种小城市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舍得买高价商务座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也订了一张商务座车票。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给何彦雄打了过去。
电话里，他将刚才的所见所闻大致描述了一遍。
听到汪斐打算跟着孩子一起去川江市，何彦雄叹了口气：“你这是做好事不留名？”
“明天就是画展，她忙得脚不沾地。我现在去找她，只会给她帮倒忙。有什么事都得等明天过去。”
电话那头的何彦雄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付出型的。算了，但愿她能感谢你。不过汪斐，有件事我得说在前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汪斐紧皱起眉头：“你说。”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汪斐面前疾驰而过。
汪斐本能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他心里隐约觉得，这辆车像是冲着刚刚离开的冯姨和江澈去的。
仿佛在追赶他们。
他甚至没听清电话那头的何彦雄说了什么，只匆匆丢下一句：“有人跟着甄言的儿子，我先挂了。”
何彦雄捏着手机的手指在空中动了动，“嗨！傻小子。”
助手坐在电脑前，十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目光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
他调取了汪斐之前报备的那辆黑色轿车牌照，一番查询后，轻声向身旁的何总汇报：“何总，查到了。这辆车是美协副主席张陆的私家车。”
何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助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确定。而且我顺手追溯了一下。甄鹤年当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与张陆有过交集。后来美院书记换届选举，甄鹤年还曾大力支持过张陆当选。”
说完，他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翻查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社交活动印证着他的说法。
“根据资料显示，”助手顿了片刻，“张陆后来一路高升，去了美协担任主席。而甄鹤年一直都是美协成员，只是再往后，两人就基本没有什么往来了。”
“哦，对了，还有段小道消息，但是不敢保证消息的真实性。”
“你说。”
“张陆只有一个女儿，五岁的时候就跟随母亲一起去了法国。据说前年在巴黎出了意外，救治无效死亡了，妻子也因为这件事情精神出了问题。”
“然后呢？”
“这位张先生表面道貌岸然的，其实私下里面花的很。有人传说他想找个人再给他生个孩子，最好还是男孩。”
助手半笑不笑的双手上翘抻了抻懒腰，“不过这位张先生要求应该是挺高的，看不上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嘁，有身份地位又有能力的女孩子谁会没名没份的给他生孩子啊？现在的女人又不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微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混杂在一起。
何彦雄的目光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那些资料的边角上写下一个名字，“你查查，这个人和张陆有什么关系,各方面的资料我都要知道。”
助手看了眼那名字就开始继续他的工作，页面上的资料还显示着张陆在澳门开心时几张大尺度的照片，他一张张的关掉，顺口说道：“何总，刚才您想告诉汪斐什么？”
何彦雄敲了敲桌边，低沉的说道：“我想告诉汪斐，甄言的孩子或许不是江世谦的。”
键盘声已经停止下来，助手半张的嘴巴无声的动了几下，何彦雄瞥他一眼，“你的任务是收集资料，不要随意猜想。还有，闭好你的嘴。该让他知道的时候我会让他知道。”
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