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栋别墅区里其实很安静。不是那种管理井然有序的安静,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少。
汪斐对这种现象多少有些了解,能在这里置办房产的业主,多半不会只有这一套房子。
这些人里,有的常年国内外两头飞,像空中飞人似的难得落一次地。
有的则是心血来潮了,才呼朋引伴过来住上两天,权当度个短假。当然,也不乏一些剧组或公司,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的栖息之地。
汪斐记得,甄言家里虽然没有这么豪华,但父女俩住在离美院不远的一处高档小区,也是林城早些年开发的院墅小洋楼。
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加上甄言自己的学习习惯,两人各有一间独立的工作室。除此之外,三间卧房,花园露台,地方足够大,景色足够好。
虽然装修设计不如现在这些新开发的楼盘那么高级,但是那里地处城市核心地段,物业管理与交通出行都格外方便。
这一路看下来,汪斐越想越不明白。
甄言分明可以过着舒适的生活,可为什么舍得丢掉熟悉的一切,心甘情愿跟着江世谦跑到这种荒凉偏僻的地方来?
他心头猛地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胸口闷得发疼。
难道说,她真的爱那个男人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爱到可以放弃熟悉的环境,爱到不在乎前途未卜,爱到连自己都甘愿被抛在脑后?
汪斐垂下眼,攥了攥拳,却怎么也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WJ区的独栋别墅各有各的风格。
很容易,汪斐就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号码,中区八栋。
他站在桥头一眼望去,一个推着童车的中年女人匆匆朝桥边走来。汪斐朝着徐杰刚刚离开的方向快走几步,又折返回桥头。
他“一不小心”和那女人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汪斐用手扶稳童车,像是担心弄乱了遮阳的纱帘,他重新将帘子打开,又仔细地盖上。
“实在抱歉,没撞疼你吧?”
被他撞了个趔趄的中年女人,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童车扶手上挂着太多孩子用的各种日用品,这一下让整辆童车深深地倾斜了一下。
童车里的男孩吸吮着自己的手指,哼哼呀呀地盯着被汪斐撞到的女人。
他大概刚学会说话,嘴里发出一声“爸爸”。
又因为童车晃来晃去,孩子手舞足蹈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稚嫩的声音,像一根细软的藤蔓悄然钻进了汪斐的心里。
他站定,目光落在那个中年女人身上。
他刚才就看见了,她是从中区八栋走出来的,推着童车,脚步匆忙。而那童车里坐着的男孩,毫无疑问,就应该是甄言的儿子了吧?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也不看着些?”中年女人稳住身形,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她低头看了看童车里的孩子,见小家伙依然手舞足蹈,毫发无伤,心里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随即,她又为孩子刚才那声“爸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孩子还小,刚才认错人了。”
“没关系。”汪斐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那孩子身上,盯着看了几秒。他忽然发现,这个尚在咿呀学语的幼童,鼻梁上居然架着一副太阳眼镜。
虽然那只是带着花边的儿童墨镜,粉粉嫩嫩的,遮住了孩子大半张脸。只是这么小的孩子戴墨镜,未免有些奇怪。
他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们是要出门吗?这里离门口还有段距离,怎么没开车?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他走来的方向,似乎判断出他也是这个小区的业主,原本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松动了一些,但目光仍带着一丝审视。
她迟疑了片刻,含糊地应道:“我们……我们的车在门口等着。”
“这样啊?正好我也要到门口去。”汪斐瞥见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便善解人意地询问,“带着孩子出门东西可真多,不如我帮你拿着背包吧?”
女人本能地将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啊?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对了,你怎么不开车?”
“我表弟是徐杰,演电影的。”汪斐刻意压低声音,朝另一边指了指,“我就想出去吃个饭,他说是要送我。可你知道,他的车不是保姆车就是跑车,太招眼了。”
中年妇女像是早就知道这小区里住的非富即贵,她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汪斐的脸,似乎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门口确实没什么可以吃东西的地方,”她不紧不慢地说,“要是打车,最近也得在银座广场才有吃饭的地方。”
“真是太好了,我来林城不久,正不知道去哪里吃饭呢。真是谢谢您了!”
话音刚落,汪斐已经自然地伸手去帮中年女人托住背包。
女人却迅速侧了侧身,借着整理保温袋的姿势避开了他的手,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分冷淡:“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汪斐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边走边感慨:“您一个人出门带着孩子,真是太辛苦了。”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童车里的孩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童车下方的车兜里似乎还塞着另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了什么。
孩子大概格外喜欢户外的气息,在车里不停地踢蹬着小腿,脚丫一下一下地晃荡着,整个童车也随之微微颤动。
内河上的这座小桥本是拱形的,坡度虽不算陡,推着沉重的童车上行却颇为费力。
被拒绝的汪斐已经远远走在了她们前面。
他步子大,转眼就已经走了大半。可他忽然站定在原地,回过头,远远地望着那个一寸一寸往桥上挪的身影,原地停留了几秒,又折返回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两步开外,盯着中年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透出些许无奈:“大姐,你推着孩子,我来帮你拎着包吧?”
“呃……”中年女人手中攥紧了童车,脸上的汗珠不断的滚落下来,她叹了口气,“谢谢你了。”
两人一路安静地走到了小区门口。
中年女人从口袋里摸出门卡,刷开了门禁。
汪斐站在她身后,朝门卫室的保安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神情随意自然。
中年女人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又松了几分。她推着童车在门口停住,掏出手机低头查看约好的车到了没有。
“大姐,你别着急。”汪斐掂了掂肩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顺手在背包前面的口袋摸了两下。
他笑着对她说,“我不过就是出去吃个饭。等把你们送上车了,我再走。”
中年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也诚恳了许多:“幸亏有你了。孩子太小,出门东西实在太多……谢谢你了。”
“都是一个小区的,你也太客气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终于停在了宽阔的门口。
中年女人先把那只硕大的背包塞进后座,又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到前座上,接着弯腰从童车下方的车兜里拽出那个鼓囊囊的黑色手提袋。
她一手死死攥着手提袋的带子,另一只手又要去抱车里的孩子,身子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顾不过来。
汪斐在一旁看得直替她累,“大姐,你只管抱孩子吧,这些东西都放前面就行。”
中年女人却不肯松开手里的黑色手提袋,像是那袋子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
可孩子的分量也不轻,她一只手根本抱不稳当,那孩子在她臂弯里直往下滑。
专车司机赶忙下车想要帮忙,汪斐问清楚童车的折叠方法,便和司机一起把车子收好放进了后备箱。
他单手撑着后门,对已经坐进车里的女人和孩子说道:“你去的那边,有人接你吗?”
中年女人到底上了点年纪,折腾了这半天,孩子又正是闲不住的年龄,她一边哄着他,一边给他喂了些方便的幼儿食品。
只是那果泥的瓶口封得太紧,她费了好大劲也打不开,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脸上已露出丝丝疲惫。
“唉,我儿子今天正好有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赶过来。”
前面的司机很有礼貌地问:“两位是一起的吗?”
汪斐径直拿过那袋果泥,帮她打开了封口,递过去:“给你。”
他又抽出车身后的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稳地说:“有人接你才好,不然一会儿你下车也麻烦得很。”
他眉眼低垂,语句清晰。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小伙子,要不你上来吧,反正我们也要经过银座广场,让师傅拐个弯把你放下,省得你不认识路。”
“这样啊,方便吗?”
汪斐没有坐进去,反而先站到了车门外。
“快进来吧,我还赶时间呢。”女人擦着额头的汗,把幼儿往怀里拢了拢。
汪斐淡淡一笑,想起刚才在女人背包外侧拉链袋子里瞥见的那张火车票,便随口说道:“也好。银座广场是不是挺有名的?公共交通应该很方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