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便到了山见咖啡馆。
咖啡馆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汪斐只待了两秒就发现了自己引人注目的原因:他个子高大,身材挺拔,单单是戴着墨镜,气质冷峻,就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个便装出行的小明星。
他摘下墨镜,换上一副黑框平光镜,系好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又把帽子往上抬了抬。
原本单肩背着的黑色背包,他扯出另一根背带,改成双肩背法,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封面厚实的《化学反应工程原理》。
做好这一切,他单手抱着那本学术书籍走了进去,顺便给自己点了一杯招牌摩卡。
咖啡馆的二楼比一楼安静多了,最里面的位置还有两个很私密的小包厢。
包厢另一侧是靠窗的最佳观赏位,一个气度优雅的男人坐在那里,他慢慢地品味着手中的咖啡,眼睛轻抬,仿佛对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缓缓呼气。
可汪斐知道,他的目光根本不在那里。男人眼角四十五度方向掠过的,正是二楼楼梯口。
汪斐走进门,步伐均匀得像节拍器,绕过三张桌子的路径几乎走成了两个直角。落座后,他将背包放在脚边,放置书本的动作带着一种测量过的轻柔。
“您好。”他稍稍欠身,活像一个前来面试的理科大学生。
对面的男人忍不住地嗤笑,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咖啡还是在他唇边留下了一道浅痕,他拿起洁白的纸巾,轻轻压了压上翘的嘴角。
“放松点,你知道这里是国内。据我所知,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应该明白,你越是放松,越不会有人注意你。”
汪斐紧张的手指缓和了半晌,脸上的肌肉也放松开来,“何总说的对。刚回来,好多习惯还没改过来。”
“首先,我为你之前的工作业绩表示肯定,咱们也很久没见了,我应该祝贺你。”
汪斐有点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不是做了这个任务你也不会失去你的女朋友对吧?”
汪斐看他。
“H国那件事情必须由你去做。因为你母亲是H国人,你的经历和你的学业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何彦雄脸色严肃起来,“这么说吧,如果当时不是我找到你,找到你的人就是另一拨人了。”
“你是说?”
何彦雄抬手止住他说下去:“就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只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去做事,事成之后,我可以保证你继续留在公司。但如果那些人找到你,你应该明白。”
汪斐想了想:“进去容易,出来难?”
“嗯。”
“那你为什么帮我?”
何彦雄笑了一下:“汪斐,我现在只是个商人。”
汪斐沉不住气了,脑海里只想到一种可能性:“我爸给你钱了?”
“别激动,我还没那么肤浅。”何彦雄轻点桌面,“你爸帮过我,你大哥在中东也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这么说吧,算是一场交易。”
“你们?”汪斐恼怒地盯着他的脸,“所以我当时入伍没能被批准,也是你们的决定?”
“汪斐,你要知道,以你的家族背景,你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进入部队。”
汪斐放在桌上的双手渐渐平静下来。
外公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这里长大的,可他的外婆是地地道道的H国的人。
而且,他的父亲汪镇在M国的某些领域里,实在过于有点名气。
汪斐的父亲和哥哥们却是经历过风雨的成年人,他们一早就知道,这个流落在外的弟弟早晚要和他们团聚。
父亲和哥哥早就在国外给他铺好了未来的路,可又知道他年轻气盛,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所以干脆由着他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愿意留在红鲨,我欢迎。不愿意,以后合作的机会也多的是。”
“汪斐,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何彦雄端起咖啡杯朝他示意,他再次放下杯子,用眼睛会意他,“一楼靠着点单台的地方你注意了吗?”
顿了几秒,汪斐回答道:“有一个水泥质感的半身头像。没有五官,只有头颅与颈的轮廓。表面留有手工抹平的痕迹,裂纹被刻意保留,填了金漆。”
何彦雄低低笑:“很好,观察的很细致。我现在告诉你,这家咖啡馆的老板是个学雕塑的。这里的风格都是他亲自设计装潢的。对了,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你最好喝点东西。”
身前的咖啡被浅浅的品尝了一下,汪斐皱着眉,嘴角边上蹭满了奶油,他有点不耐的抱怨着,“太腻了。”
“咖啡加巧克力加牛奶,云朵型的奶盖。”
何彦雄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家咖啡店有个有趣的客人。一个星期前,那位客人每天都会来,每次来都点这个招牌咖啡,配上一块手陶杯的椰子挞。”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味什么。
“每次她喝完咖啡离开,用不了多久,这家老板也会独自离开。”
汪斐心口一紧:“你想说什么?那人和老板私下约会?”
“也许是巧合,都是猜测而已。”何彦雄放下杯子,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据我所知,画展正式开始的前两天,那位客人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而且老板关店两天,今天,也就是第三天了,这里才又开了门。”
汪斐还在苦苦思索,何彦雄话锋一转:“阿齐跟我说,你要跟他的那个单子。”
汪斐立刻回答:“对。我现在手头没别的事,这单不要钱,我免费给阿齐打下手,帮公司省点成本,不行吗?”
何彦雄摇了摇头:“阿齐的客户在付钱的时候就说了,这单不能用本地人,必须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不能参与。我们是做生意的,得守规矩。”
“那客户是男的女的?”
“汪斐,这是客户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再说我也真不知道。”何彦雄端起杯子,“你明白的,这是公司的规矩。”
“那你还约我来?”
“咱们不合作了也可以是朋友嘛!”何彦雄语气轻松起来,单手撑着下巴,“何况你搞定了那么大的客户。”
他瞥他一眼,“听说阮光明和你交情不错?”
阮光明的身份敏感,汪斐警觉起来,“何总有事要说?”
“你想多了,我一守法公民,赚钱赚的好好的,只谈生意不谈政治。只不过,阮光明应该和你说过吧?我和阮氏确实有点渊源。”
“呃……”汪斐思考着自己的知道的线索和眼前的男人有没有关系,想到阮光明提到他大哥阮凌超也曾是Z国国情局的一员,他恍然大悟道,“慕婷和您……”
何彦雄两指下压,点点头。
两人坐了许久,视线从大大的落地窗探了出去,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那车路过画廊的时候并没有停留,而是绕过美院的大门从校园内部开了进去。
“注意到了吗?那辆车。”
“林LA758899。”
“美院前后门是相通的。”何彦雄提点着他。
汪斐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在画廊后面看见的那辆黑色轿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车是什么人的?”
何彦雄把那天助手查到的消息告诉了汪斐,只是说到张陆想找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他犹豫了。
“昨天你去完雪域花园,都看见什么了?你可是去了一晚上啊!”
汪斐缓缓抬起左手,将手臂展露出来。手肘处一片红肿,皮肤绷得发亮,连带着衬衫袖口都显得格外紧绷。他试着把袖子往上挽,刚动一下便牵扯到伤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几番小心翼翼地拉扯后,袖口才勉强卡在肘弯上方,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绷带缠得不算厚,却干净利落,每一圈都匀称紧实,看得出他手法熟练。
何彦雄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可看见那简单又专业的包扎,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起来,表情也从松弛转为了严肃。
他盯着那处红肿和绷带看了几秒,才抬起头,声音压得低沉:“你受伤了,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