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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蝉在微草俱乐部已经呆了快一个月。
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是郑然的机位。郑然的元素法师在首发训练室里永远坐在最角落，旁边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卷没拆封的键盘清洁胶。
第一次去只是想问一个技能循环的问题。去之前忐忑了很久——毕竟她目前是暂定的接班人，怕对方心有芥蒂。结果一坐下就猛聊了半小时。郑然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像先在脑子里打过草稿，但讲起元素法师的走位思路来条理极清晰，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画线，把可能出现的几种走位都排出来给她看，像在画棋谱。熟了以后的某一天，出于好奇，她大着胆子问他手腕的情况。他说疼，但不是不能打。她说那就好。郑然没有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幸好你来了。
与此同时，青训营的日常也在平稳推进，教练组针对她的复健训练起了效果，手速已经恢复到了退训前的状态。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突飞猛进的不只是她的技术，还有和其他人的关系。
柳非已经彻底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午饭的时候拉她一起坐，训练间隙凑过来看她调外设，周末休息日约她一起打车去市中心逛商场。柳非逛街很有耐心，在一排口红前面能站十分钟，挨个试色，试完还要问夏蝉“这个是不是太红了”“这个是不是不显气色”。夏蝉说都差不多。柳非撇了撇嘴继续试下一个颜色。夏蝉站在旁边，看着柳非在镜子前认真纠结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她——那个进门扫一眼机房配置、嘴角往下撇、觉得一群业余爱好者不值得费力气社交的微草青训神枪手。和眼前这个纠结口红色号的可爱女生判若两人。柳非对上她的目光，问怎么了。夏蝉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柳非翻了个白眼。
刘小别还是那个样子，耳机永远挂在头上，夏蝉开始学着其他人喊他别哥，他也开始会主动找夏蝉打一对一的走位训练了。不是打竞技场，是一种他自己发明的训练方式——在地图里划定一个圈子，两个人只能在圈内走位，谁先出圈谁输。刘小别说这是练预判的，方士谦教袁柏清的时候他偷学来的。夏蝉第一次和他练，二十秒出圈。第二次，三十秒。第三次，刘小别摘下半边耳机，说你进步很快。她故作大惊小怪地喊别哥夸我啦，刘小别扶额一副拿你们女人没办法的样子。
袁柏清依旧拿着他那个笔记本。每次夏蝉打出什么新花样，他都会翻开夏蝉那一页多记一行。有一次她发现他的笔记边上画了几颗小星星，问这是什么，袁柏清很认真地说是难度评级。柳非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笔记本，发现自己只有两颗星后没好气的打了一下袁柏清。
第五赛季前半段赛程也进入尾声，微草的积分稳在前列。柳非在他们四个的小群里转了一篇荣耀论坛的分析帖，标题是“微草这赛季能走多远？理性讨论，拒绝毒奶”。她截了几段发到群里。
主楼分析王杰希本赛季打法调整的细节，最后一段写道：“转型是有代价的。王杰希的个人数据比第三赛季有所下滑，但微草的整体胜率在上升。”
热评第一条：“微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偏科。方神的奶自然不用说，李亦辉也是稳稳的幸福，但凡其他两个位置能再分担多一点压力，微草常规赛能提前两轮锁定榜首。”
柳非截图发到群里之后圈了夏蝉：“看到没有，论坛都在说咱们骑士和元素法师不太行。”
袁柏清紧接着发了一段数据，是他自己统计的微草本赛季常规赛骑士位置和联盟其他战队骑士的数据对比，结论是微草现役骑士选手程景在团队配合评分上确实低于联盟平均线。“但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袁柏清补充，“王队的节奏变化太快，程景需要同时兼顾前排承伤和保护后排，对预判能力的要求比其他战队高出百分之二十以上。”
刘小别打了一行字：“我前两天看了三场录像。发现他的站位失误每次都发生在王队突然变向之后。不是他反应慢，是队长太快了。”
袁柏清说：“这个分析角度很有价值，我记一下。”
夏蝉看着刘小别那两行字，想到在首发训练室里那个不怎么说话、经常叹气的骑士，又想到之前找经理时无意间听到微草正在物色新的骑士选手，不由得感叹职业联盟的残酷——不行，就会被换掉。
柳非又转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郑然今天又带护腕了？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最近几场末段的操作有点跟不上”。主楼截了微草对呼啸那场的几张动图，底下有人回：“据说老伤了，去年全明星之后加重的。硬撑了一个赛季，不知道下赛季还能不能打。”有人跟帖：“我有朋友是微草内部的工作人员，微草青训营好像签了个新元素法师，女的，以前在蓝雨待过。内部非常重视。有人知道内幕吗？”回帖寥寥——每年这样的“小道消息”不胜枚举，在有实锤之前吃瓜群众都选择让子弹飞一会儿。
柳非没有在群里提这条关于夏蝉的回帖，她只是截了讨论郑然的那部分，说：“这帖子看得我有点难受。”袁柏清发了一段话：“郑然的失误率在比赛末段确实有上升趋势，但他的前半场贡献值在联盟元素法师中仍排前三。没有他在前期的输出铺垫，微草很难在团战前建立优势。”刘小别说：“他的手是不是很疼。”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柳非说：“别哥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你。”
夏蝉从头到尾把两个帖子都看完了。当时她在首发训练室加练，不敢多看手机，但群消息叮叮当当的提示音实在藏不住。
柳非见她不回，开始艾特她：“你看到那个帖子里有人提到你了吗。”夏蝉说看到了，没什么感觉。柳非说真的假的，第一次被人挂在论坛上讨论，换我早就兴奋了。夏蝉对这件事总有一种惶恐——迄今为止自己的表现还算稳定，但总不免担忧队伍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更好的替代者。刚准备回复，休息时间结束了，她收起手机继续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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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微草第五赛季前半段最后一场常规赛，打完再过几天俱乐部就放年假了。青训营全体被安排去现场观赛。
夏蝉坐在看台上，穿着微草的队服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场馆里的灯光打得很亮，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上，荣耀的LOGO缓缓旋转。观众席上有人举着微草的队旗，有人脸上贴着绿色的队标贴纸，有人在喊王杰希的名字。
她以前也在现场看过比赛——在蓝雨训练营的时候，随队看过几次蓝雨主场。那时候她身边是方锐，方锐一边看比赛一边吃零食，碎屑掉在她袖子上，她嫌弃地拍了拍袖子，方锐说别那么小气。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台上的人在打比赛，与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台上那些人，都是她未来的潜在对手。
王杰希的魔道学者从地图左侧切入，飞行轨迹毫无规律可循，对面两个人包夹被他一个侧翻躲开，熔岩烧瓶精准地落在对面牧师脚下。方士谦的治疗术在同一个瞬间落到王杰希头顶，时机精准得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大脑。李亦辉的柔道从侧翼抓住对面剑客，一套连招摔进己方火力范围。郑然的元素法师站在后排，暴风雪覆盖对面两人，冰墙封住撤退路线。
夏蝉看着郑然的操作，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放暴风雪之前，手指在键盘上多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等。等对面神枪手的位移技能交掉，等王杰希的熔岩烧瓶逼出对面牧师的走位，等所有条件都满足了，他才按下那个键。
她想起郑然跟她说过的一个小技巧：暴风雪读条的时候手指可以提前移到下一个技能的快捷键上，省零点几秒。但他自己没有用这个技巧——不是不会，是不需要。他的手速已经不够快了，但他用经验弥补了手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把机会留给队友。
比赛赢了。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挥舞着微草的队旗。夏蝉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台上微草的五个人走下台准备和对手握手，郑然走在最后，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右手手腕。
回到俱乐部之后，青训营的人各自散了。柳非说要去买奶茶，问有没有人要一起。袁柏清说要回去整理今天的比赛数据。刘小别说随便。柳非说“随便”是去还是不去。刘小别说去去去。柳非说那你倒是走啊。刘小别站起来，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跟着走了。
夏蝉没有去。她一个人往训练室走。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路。她走到训练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郑然坐在他的机位上。屏幕上不是荣耀，是一个空白的文档。他在写东西，看到夏蝉进来就关了。
夏蝉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郑然看到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右手手腕，那个动作看起来已经做了无数遍，熟练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今天比赛看了？”他问。
“看了。”
“觉得我打得怎么样。”
夏蝉想了想，说实话：“你在等。”
郑然挑了下眉毛。
“暴风雪之前，你在等对面神枪手交位移。等了大概一秒半。”
郑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你说中了”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你眼睛挺毒。”他说。
夏蝉没接话。
“知道这伤怎么来的吗？”郑然忽然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在测试关节的灵活度。
夏蝉摇头。
“不是某一次意外。是日积月累。”他说，“我刚出道那几年，觉得自己年轻，手腕酸了不当回事，训练完了继续加练，加练完了继续排位，排位完了还要跟人PK到凌晨。那时候微草的成绩不好，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我觉得只要练得够多就能赢。”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
“后来开始疼了，我以为是腱鞘炎，贴了膏药继续打。再后来疼到握不住鼠标，去检查才知道是TFCC损伤——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医生说这个伤不可逆，只能养着，养不好就退役。”
“我养了，但是没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