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很安静。B市的冬夜只有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郑然转过头看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现在年轻,手速上得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练出来。但身体有上限——手腕、肩膀、腰椎,这些地方坏了就是坏了,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打得好不好,不只取决于你练了多少,还取决于你能打多久。”
夏蝉没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能打多久”这个问题。
郑然站起来,从显示器旁边拿起那个护腕——旧的,边缘磨得起毛,内侧缝着他的名字缩写。他看了看,然后递给她。
“这个我用不上了。不是新的,但还能用。你以后手速上去了,手腕会累。”
夏蝉接过来。护腕很软,洗过很多次,边缘的毛边蹭过她的掌心。
“谢谢。”她说。
郑然摆了摆手,拿起自己的键盘。那把键盘也旧了,WASD四个键的漆面磨得发亮,和其他键的颜色不一样。他把键盘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然后又翻回去,放回桌上。
“这把键盘跟了我五年。”他说,“也该换了。”
夏蝉知道他不是在说键盘。
她来训练室本来是想加训的,结果郑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好好休息。走出训练室的时候把护腕攥在手里。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把护腕戴在右手上。大小刚好。
第二天的训练,夏蝉开始练郑然在比赛里用的那种打法——不是纯粹靠预判,而是等。等对面交技能,等队友创造机会,等所有条件都满足了再出手。这种打法对她的耐心是很大的考验,她习惯了提前半秒做出反应,现在要她等,等于要她把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推翻重来。
她练了大概四十遍,手指的节奏还是不对。
王杰希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和郑然学的?”
夏蝉说嗯。她没有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
王杰希在她旁边的机位坐下——不是他自己的位置,是李亦辉的位置。坐下之后没有开机,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夏蝉的屏幕。
“前两周全明星,我遇到了喻文州,打听了一下你。”
夏蝉的手指在键盘上蜷了一下。
“他说天赋不错,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上限的人。他说你是那种越打越让人意外的类型。”
夏蝉没说话。她不知道喻文州会这样评价她。她和喻文州的交集只有那一次——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节奏感很好”,然后走了。她以为他根本不记得她。
“他还说,”王杰希继续道,“听说你退训的时候他觉得可惜,但那时候蓝雨也没有你的位置,让我别浪费了。”
夏蝉看着屏幕上的元素法师,一时间摸不清王杰希说这番话的用意。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夸过她,今天忽然说这些,她不确定这是肯定还是只是转述。
“郑然的位置,你现在还顶不上,但你有时间。”
夏蝉转头看他。王杰希没有看她,他在看她的屏幕。
这算是……鼓励吗?
她忽然觉得,整个微草眼中无所不能的王杰希,鼓励人的方式居然这么笨拙。有点好笑。
“队长,”她说,“你之前带过新人吗。”
王杰希沉默了一秒。“没有,现在队伍的人几乎都是我的同期生和前辈。”
“那我算是第一个?”
“算。”
“队长,”她说,“你刚才说我还顶不上——那我要练多久才能顶上。”
王杰希想了想。
“到你不需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夏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这个回答太王杰希了”的表情。
“行。”她说。
王杰希站起来,把李亦辉的椅子推回原位。“今晚练到这儿。明天加练继续。”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喻文州还说你有一个习惯——每次放冰墙之前会多按一下W。他说这个毛病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退训了。”
“改了吗?”王杰希问。
“……改了。”
“嗯。”
他走了。
窗外开始下雪。
*
新年假期正式开始,夏蝉回到了S市。
这个年过得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除夕夜的饭桌上,她妈问的还是那几个问题——学习怎么样,室友关系怎么样,课难不难。她回答的也还是那几句——挺好的,还行,不太难。撒谎这件事,做得多了也会变成一种肌肉记忆。
她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春晚当背景音开着,他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偶尔也看她一眼。夏蝉觉得她爸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单纯觉得女儿瘦了。
手机震个不停。青训营小群里柳非发了一张他们家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中间是一盆巨大的酸菜鱼。袁柏清发了他们家年夜饭的照片,按营养均衡程度逐项评分,结论是碳水化合物占比偏高。刘小别发了三个字:吃撑了。柳非感叹别哥你居然会说撑。
方锐也发了消息,是一张呼啸训练室的照片,配字“过年也在加练,就问你怕不怕”。夏蝉回了一张空碗的照片,说吃过了。方锐秒回三个感叹号,说你就吃这么点,微草食堂是不是虐待你。她说在自己家。方锐说哦那没事了,阿姨做的饭肯定比俱乐部好吃。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见她抱着手机在笑,说你和谁聊呢。夏蝉说同学。她妈便没再追问。
年夜饭吃到尾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群里柳非又在发什么论坛帖子,低头一看,是王杰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