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在水彩纸边缘,晕开一小片灰蓝的颜料。
她咬着唇,肩膀轻轻发抖,不敢哭出声——
这幅画是她偷偷留住那个清晨唯一的方式,可画留得住瞬间,留不住快要走到尽头的、属于青学的时光。
千夏早已分不清自己对着画纸,落笔描摹了多久。
整日积压的失神与落寞,彻夜难眠的酸涩不舍,还有即将离开青学、彻底告别这段朝夕相伴时光的惶恐,全都化作笔尖的颜料,被她一笔一画,尽数封存在一张张画纸之上。
原本空旷干净的美术桌、地面、画架旁,此刻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彩画
没有一幅明艳热烈,统统压着低沉温柔的色调,藏着她无人知晓的偏爱与遗憾
每一幅,都是独属于她和手冢国光的私密回忆。
最显眼的,是那幅迟迟不敢收尾的晨光画作,复刻了那个他替她遮挡日光、温柔等候的清晨,阴郁的底色写满未说出口的心动。
旁边叠放着崭新的画作。
有球场一隅的画面。
画里是训练结束后的午后,手冢侧身站在她身侧,耐心俯身,手把手纠正她的握拍姿势、微调她的击球角度,眉眼清冷专注,周身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耐心。
寥寥几笔光影,留住了他悉心教她打球的模样,也留住了她笨拙成长、被他悉心眷顾的细碎时光。
有熟悉的街角路口。天光微亮,晨雾未散,挺拔的少年立在树下,静静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那是无数个清晨的开端,是她每天最期待的相逢,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专属等候,藏着无人察觉的长久陪伴。
不二周助因为收拾社团闲置道具,绕路来到僻静的美术室。原本只是随意路过,目光无意透过半掩的门缝落进去时,脚步骤然顿住。
澄澈温柔的棕眸里,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
空旷的美术室内,遍地铺陈着大大小小的水彩画作。
没有喧闹,没有人声。
只有千夏一个人蜷坐在画架前,肩头微微耸动,安静地落着泪。
而散落满室的所有画作,无一例外,全是手冢国光。
他没有推门打扰独自崩溃落泪的少女,轻轻后退半步,拿出手机,指尖熟练地拨通了手冢国光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手冢一贯清冷沉稳的声线:“有事?”
不二抬眸,望着那扇掩着无尽心事的美术室房门,语气温柔却笃定,带着一丝神秘的郑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手冢,你现在,要来美术室一趟吗?”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深浅难辨,吐出一句足以颠覆手冢所有平静的话:
“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应该让你看见。”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不二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他极轻、压得很低的一声: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就静静挂断。
手冢没有惊动网球部任何人,没有跟后辈交代、没有拿球拍、没有刻意跑起来。
只是不动声色地脱下训练背心,换好校服外套,把所有外露的情绪全都敛进那副清冷克制的外壳底下,以一种近乎隐秘的姿态,独自往美术楼走去。
脚步不快,却一步都没有迟疑。
走廊灯光昏黄,放学之后几乎没有学生。
不二还守在那扇半掩的门外,听见沉稳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回头便看见手冢站在阴影里。
镜片遮住大半眼神,眉峰绷着,连呼吸都刻意压稳,是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内里早已波澜四起的紧绷。
不二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朝门内偏了偏头,无声让出位置,自己退到走廊稍远的地方,把空间完完整整留给里面的两个人。
手冢顿了几秒。
指尖微微蜷起,才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声响地,推开那道留有缝隙的门。
没有“咔哒”的巨响,只有门轴一声极轻的嗡鸣。
暮色沉在美术室里,高窗漏进最后一点将熄的天光。
入目所见,遍地都是画。
全是他。
画架上、长桌边、沿墙叠放、甚至摊在地板上——
一张张水彩,色调大多沉而柔和,带着挥之不去的伤感
有清晨路口,他立在雾里等她
有网球场边,他俯身纠正她握拍的姿势
有落日之下,他伸手把球拍递出去的瞬间
最当中那幅,颜色压得阴郁深重,牢牢锁住那个他刚跑完加练、额角带汗、替蹲在地上的她挡住日光的清晨,连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眼尾湿红的模样,都被一笔一笔仔细描了出来。
每一幕,都是他以为再寻常不过的片段。
每一笔,都是她独自珍藏、无人知晓的时刻。
千夏就蜷在画架旁边,背对着门。
肩膀正极轻地、克制地抖着,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水彩纸边缘,晕开浅浅一片灰蓝。
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竟一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手冢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出声叫她。
就那样静静立在阴影里,一遍一遍扫过满室画作。
原来她的不舍,早已经深到要把每一个碎片都画下来、才能勉强安放。
镜片下的眼眸暗得厉害。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在安静的暮色里,悄悄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