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让我的私人医生诊治他。”苏丹抽出别在腰带上的长鞭，催马向前，“他的情况不能再拖了。等伊西多尔醒来，我会安排他向那些真正需要他道歉的人道歉。我不会允许他以死逃避。你的丈夫一直是一个责任心重的人，不是吗？”

然后他回头笑了，“此外，我不介意多一个照顾他的人。”

…

七天的休战期对双方来说均有增益。

由于敌方的“宽限条件”，休伯特被那群无心守城的闹事者搞得头昏脑胀，然而正当他准备去寻找凭空消失的穆/斯/林战俘（不论是保护还是杀死），海墙段的驻军告诉他昨天有两艘船向阿斯卡隆驶去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感到如释重负。这是好事啊。

“他帮你解决了两个困难。”休伯特想起高迦米拉离开前对他说，“萨拉丁会接受和约。想必你不会愚蠢到主动违约。等你的陛下到达再做决断，这是他最后的忠告。”

“那第二个被解决的困难呢？”他问她。

“你会知道的。”

我真该感谢你的。此时此刻，索尔兹伯里大主教想。或许我欠你一场临终告解。

萨拉丁决定从埃及加派船只，一面趁着这段时间将新的攻城设备运输过来，一面准备四日内开始对雅法海上封锁。如果能成功封锁（这当然不算进攻吧），他相信两周内十字军就会饿到吃马、甚至吃耗子，只不过不像1098年的平民十字军还有婴儿可以烤了吃。

他猜测法兰克人的援军从海上来，却担心法蒂玛时期遗留下来的舰队是否能与援军抗衡——如果对手让威尼斯和热那亚来承担这个任务，那他们全无胜算。提到威尼斯人就不免为暂时被十字军占据的亚历山大心烦。萨拉丁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库纳法和羊排拌鹰嘴豆泥，它们早已不再冒热气，肉眼可见地干硬，就像老头骑马赶路一整天后报废的屁股。于是他决定离开自己的帐篷透透气。

先是经过了战俘营。他下令不准苛待俘虏，反正招待他们的花销都算在赎金内。目前他们还算安分。其中有个一头金发的小伙子有模有样地穿起卡夫坦长袍，胡乱裹着头巾，一副准备归化的样子——要不是他面带戏谑的笑，在烤肉架前跳着那种蛮族的踢踏舞（几次差点踩到袍子绊倒），他说不定就信了。他真羡慕，羡慕他们的年轻与乐观。

当意识到双腿将自己带到哪里时，他已经掀开帘帐走到那张床前。

“他目前情况如何？”

“如果他们具备手术条件，这年轻人本不至于受这么多罪，”有着一把白山羊色长胡子的波斯御医说，指了指黄铜盆里一团红红黄黄泛着泡沫的恶臭物，“您瞧，水样的黏液与发酸带泡沫的黑胆汁是腐烂的预兆。他的肠粘膜已经失去回收水分的能力，排泄物里都是烂掉的食物，堆积导致附近感染滚脓。安拉在上，那一刀刺得很巧，竟然没伤到内脏，而且伤口正好允许腹腔的脓血排出，算是很粗糙的一场手术了。否则，他准会炸开的。”

“哦，图西，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但他还是没忍住。

御医接着说，“抱歉，苏丹，实际上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能熬过这一阶段。毕竟拖得太久了.....我们只能在那截肠子上再开个小口清理，缝合后两处伤口能否愈合还很难讲，已经用上最好的药了（您可得好好从这些珍贵的战俘身上搜刮啊）。实在想不到这么恶劣的状况他是怎么扛过一周的，五加科也达不到这种效果……他一定是牵挂着什么，例如一场大胜仗之类的。”

“还有他的妻子。”萨拉丁补充道，“对了，她在哪里？”

“她熬了太久，又固执地坚持做助手——虽然她确实比我其他的助手顶用，我实在怕出什么岔子，就在她的水里放了点东西。现在她睡得很好，在我妻子那儿。”

他点点头，目光又转移到昏迷的年轻人身上。距离他上次理发刮脸一定过去很久了，现在看上去像个在荒野跋涉了半个月的苦行僧，聂斯托利派的（因其最严格的斋戒）。

是你吗？那天突破马穆鲁克合围、在城门下突然反击的白马统帅？他曾设想过那面甲之下空无一物，一张不存在的脸，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确实想过杀了他，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杀他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杀一个大概率会死的人没有意义，而且伊西多尔没打算活着离开。在萨拉丁眼里他是个可怕的对手，甚至比理查更疯狂、危险。现在他好像知道这疯狂来源于何了。

是死亡。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无一日不在死荫之下的对手——鲍德温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