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那把自下而上袭来的突厥马刀——它的刃口将阳光反射到他眼底,由于视角刀身长度被隐藏了。骗式起手。雷蒙德曾教过他这招。当你身处弱势时,或者面对比自己更高的敌人。在萨法尔河谷他就以这招对付法鲁克。
一声砰然巨响,七英尺长的山茱萸骑枪将盾骤然打翻,盾后的马穆鲁克被捅下马,他的裹铁钉头棍还是不够长。十字军撞入萨拉森人的阵线,马匹挤压到一起,在原地嘶鸣、打转、踉跄、或跌倒把骑手压在身下。冲力太强,他来不及收住差点连人带枪扑出去,从腋下到胸腹门户大开。
这次他看清了,那个敌人很矮小,就算他没有骑马对方也堪堪到自己肩膀,革甲大一号、就连背着的箭筒都比他的身板大一号,被挤歪的尖顶盔下那张脸小而稚嫩,显得眼睛又黑又大,此时盛满恐惧,仿佛快要哭出来了,颤抖的唇边仅有浅色的绒毛(细小得像桃子和榅桲上的毛)。若不是穆/斯/林不会容许女兵上阵,他几乎会认为那是个女孩。
重伤他的敌人不会比穆拉德更年长,还是个孩子。鲍德温发现自己并不恨他,反而有些怜悯:他在这个年龄却要碰上我这种凶恶的敌人,而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满十五岁了,身边还有不少护卫。
他感觉到那把刀捅进自己下腹,一个激灵睁开眼。都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昏过去:是被吓晕的,那团拖出身体的内脏,还活着、正在蠕动的肠子,部分鲜红、部分因坏死而变得灰白.....鲍德温下意识想伸手摸向腹部,但很难调动自己的肢体。其实不算多疼,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那像是变成了羊毛毯的一部分覆盖在麻木的灵魂上。现在是白天,阳光从帐篷外面照进来,朦胧一片,令他想起耶路撒冷寝殿的白纱帘。
接着鲍德温看见趴在自己床沿睡着的人。上一次醒来达芙涅也趴在床沿。
真好啊。他想起自己的小小愿望:希望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为方便切脉萨拉森人把他的左臂放在毛毯外,这倒是为他减少了很多困难。他看不见她埋在手臂间的脸,只看到她的黑头巾被蹭歪了,大半头发露在外面,但是不复往日灿烂,而是黯淡如枯叶、还打着结。
面对达芙涅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但还是想做些什么,如果不能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理顺她的头发也想触碰她,哪怕是汲取一点她的温暖也好。上一次在雅法醒来时他还能坐起身,手臂尚有力气把她捞上床来躺在身边,但这次他觉得浑身都被冻住了,手指也不听使唤。
难道我还是在渐渐死去吗?
即便这样想,鲍德温还是尽量抬手放在她覆盖着头发的肩膀上,然后一点点向上蹭,哪怕很艰难,又要控制动作以防惊醒她。终于,达芙涅身上的温度唤醒了僵冷的手指,他的手停留在因为头发蓬乱而感觉毛茸茸的头顶。
达芙涅睡着时缩成一团,再无往日的整齐严肃,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只看到脸颊上压出衣物的褶皱,头发被挤得乱糟糟的,有热气慢慢传递到他手上,昏沉的睡意也传递过来,让他觉得温暖、安详。鲍德温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就一直把手搭在她头顶,时不时抚过她的头发。
苏莱曼以前说抚摸动物会产生愉悦,让我亲自照料那只红隼,我为马里克顺毛时确实很愉悦,而达芙涅真的好像一只动物.....坚定直率地相信真理正如同动物相信丛林法则。她有一种非人的纯粹。她没有其他的顾虑。她来自一个陌生的地方.....古书说罗马人能理解高卢人,但理解不了日耳曼人,也无法真正征服他们。我有这种原始的纯粹吗?我的血脉里有这种“兽性”吗......不,只有在战场上失去理智杀/人时我才有兽性.....
想到这里他没留意让手指勾住了她的头发,她在自己的臂弯里不安地扭动,嘟囔一声,但还没完全清醒。鲍德温慌了神,将手从她发间撤走,但达芙涅已经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想装睡,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眨眨眼掩饰去不该存在的情绪,冲她扬起下巴笑了笑。
达芙涅愣住了,可能更多的是震惊,他还没来得及察觉到更多情绪她就扑过来紧紧箍住他,箍得肋骨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隔着毛毯将他压在靠枕上。鲍德温感觉到她颤抖着,头埋在他肩窝上,漏出一声呜咽。
想不到我还能活下来吧?他倒是想这么说,但是一开口只觉喉咙像条腌干的沙丁鱼,又干又咸又涩又痛。正当他试图清嗓子时达芙涅制止了他,“不要故意咳嗽,伤口会裂开。”
她很快接来一碗水,拖着肩膀让他靠坐起来把水慢慢抿下去。这时他看清了身处的环境。“这是....”
“萨拉森人的临时营地。苏丹没有杀你,而是让他的御医图西治疗你。”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刚刚在做什么?在我睡着的时候?”
鲍德温心虚地缄口不言,将碗放到一旁,留意到靠枕旁放了一把匕首,白蜡木柄上雕刻着鹰首。它应该有些年岁了,雕刻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伴随着一些难以避免的裂纹,却依旧看得出造型硬朗粗粝而古朴,并非常见的阿拉伯纹样。
“这是他留下的。”达芙涅说,“看来确实是灵验的护身符。”
“他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你应该自己清楚。”她的笑容忧伤而疏离,“我们听见你昏迷时不断喊着圣母或母亲。”
“我确实梦见了母亲。”他拿起萨拉丁留下的匕首摩挲着,知觉还没完全恢复,匕首摸上去有些不真切。“她跟我说了很多,我都记起来了,”鲍德温咽下喉头的胀痛。我记得何时晕倒,杰弗雷和那些弗兰德斯人为救我们而死,我目睹穆拉德死于乱剑之下,以及亚历山大港的陷落.....“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伊西多尔,这些事都不会发生。我想,伊西多尔应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