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说武德侯已做了保证,“青面帮”捉拿海寇有功者将减刑五年,代价是每人挨二十道军棍,惩戒私自出营之罪,唯独三人例外——李户屠这种本就判了终身充军的、两个再次逃役的,后者示警有功却也屡次逃役,情节恶劣,只减刑一年,还要多挨五下。
乍听有些不公,但妙霰说,武德侯念其未婚卿子痴心一片,已命陈将军派人去那两位逃役者的老家接回小卿子,若他愿意,亦可长居溪斋,在军营附近找个谋生的门路。
我们也跟着私自出营,有没有什么惩罚呢?妙霰笑嘻嘻道:“有啊,武德侯让我多历练一年,我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在外面比在家里好玩多了……至于你嘛……”
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罚你不得回家,跟我去密宁如何呀?”
我听得出来,她是在开玩笑。现在的她已经没那么依赖我了,骑马的姿态都和从前不一样。这么一来,可真算是荣归故里了。
快过年了,这条北上的路上行人很多,也有人挑着担子贩卖年货,隐隐地又听见一阵乐曲,似乎是茄弦、芦萧之类绵长哀婉的声响,我想到了史觉非,和妙霰对视一眼,默契一笑,再走过去,才发现是支送葬的队伍。
来往路人纷纷向路两侧避开,妙霰还欲往前走,被我拉住:“等一会儿再过,冲撞了白事不好。”
妙霰还是笑嘻嘻的:“哪有不好?你没听说过见棺材是吉兆?这是要升官发财的。”
人家出殡,她在那笑,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不过送葬人脸上也未见悲戚,只是专心吹奏乐曲,好像和自己无关似的,大概不是死者亲属,而是雇来的抬棺人。
升官发财,能不能升她的官,发我的财呢?反正妙霰视金钱如粪土,我还得从头攒大宅子呢。
妙霰问:“死去的是小孩子吗?怎么棺材这么小?”
我道:“应该是衣冠葬,听闻衣冠冢要设在山顶,这样游荡的灵魂才能看见魂归之处。”
“为何葬衣冠?”她又问。
我琢磨道:“可能是个在前线打仗的,家人只闻死讯,不见尸体吧?”
妙霰听了,竟跳下马,恭恭敬敬给远去的送葬队伍鞠了一躬。
“大荆的海防政策蛮好,若江湖人士被判充军,还能有个报效国家的机会。”她又上马,随我继续前进,“为免罪犯结团,还会实行两年换营制,故而充军犯总和新兵在一处,这样好也不好,不好的是沿海各处地形不同,才用两年时间把一带摸熟就要换营地,遇上战事未免吃亏,原本该派上用场的充军犯也没法受到重用。”
不枉她待了一个月,竟已有了想法,我便问道:“若是你,你想怎么做?”
“我大荆的军功制是士兵获爵,充军犯是抵罪,但现在没有大战事,军功不容易积攒,抵罪无望,又常被视为外人,分配苦活脏活累活,充军犯才容易抱团。不若把补衣、修甲、固堤、救险、洗刷、教学这些日常差事也按例折算功劳,另设一套常功累进之法,用以减役、换营、改善待遇,让人知道好好做事也有盼头。
“与此同时,触犯军纪要更加严惩,诸如结团欺压、暗中逃役等事,抓到就是斩立决,没有一点商量余地。如此一来,才算是赏罚分明。”
我笑了:“你就这么对帮过你的‘青面帮’?照你这套方法,这些人都该死了。”
妙霰道:“老事老办法,新事新办法,反正我这么对武德侯说了,她很满意,说我应该多看看,增加见识和阅历,当个小伍长管理几号人试试。”
挺好,她适应规则的速度比我还快,我是个只知执行的人,上面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从来没想过绕过安排为自己争取余地。
这下我对她更放心了,让我跟随云云也当真是玩笑,她一路上再未提起。
——
2.
进了冯台的城门,我们直奔妙府,看门的小厮看见妙霰回来很是吃惊,眼睛瞪得牛大,一副见鬼的样子。
妙霰笑道:“没想到我这么快回来吧?母亲呢?”
“将军她……她……”小厮憋了半天,眼神奇怪地乱瞟,“……暂时不在府中。”
妙霰不疑有他:“那我先回房了,等母亲回来,告诉她我在家。”说罢就进了府门,将马交给下人牵好,步行前往院子。我回头看向守门小厮,正和她鬼祟的双眼对视,她明显吃了一惊,掉过屁股跑了。
我心觉讶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见一路上遭遇的人都难掩惊惧之态。这太诡异了,就算妙霰突然回家,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吧?其中定有猫腻!
我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猫腻,只是隐约察觉了危险,便慢慢向妙霰靠拢,小声道:“快跑回房间,快!”
她一定也有所怀疑,听我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往院里跑,我紧跟在后,将众多或惊愕或惶恐的目光远远甩开,明明大家都是熟面孔,为何神色诡异至此?我突然想起那个易容顶替妙霰的男孩,莫非妙府也中招了?我所看见的所有人,都是冒名顶替的?
想到这里,不禁浑身发寒。
一溜烟钻进院子,我转身将院门锁了,和妙霰靠着墙大口喘气,她道:“怎么回事?我感觉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我点头:“是啊,你也看出来了!不是我的错觉!”
妙霰有点慌,看向院子,正见贺四儿从房里走出,愣愣地与她对视。贺四儿似乎还是那个贺四儿,一看是她,扔了手里的扫把跑到面前:“小姐回来了?”
“是啊,家里出了什么事……”
话还没问完,贺四儿就看到了我,立即露出了诡异的表情,但他脸上不是惊恐,而是茫然无措。他执着妙霰的手,转头唤道:“玉姑姑!小姐和可久回来了!”
玉姑姑也冲出来,看见妙霰,匆匆打了个招呼,接着视线都在我身上。
“你怎么才回来呀!”
我道:“原本想当日就回,这不是小姐……”玉姑姑打断我:“你回来,都谁看见了?”
我莫名其妙:“自然是都看见了。”
玉姑姑凝重道:“哦,那坏了……”
我们受不了听哑迷,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玉姑姑道:“谁让可久去了太久不回来,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愈发莫名其妙:“什么没办法了?”
玉姑姑道:“圆谎啊!将军每天都问你的行踪,我瞒得很辛苦!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