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万幸,黎大人此刻就在公署,我没头苍蝇般闯进去,浑身湿透,浸满血污,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立即叫医官将该绝接走,而后才问我:“怎么弄成这样的?”
我当下脑袋还是懵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连样貌都没看清,它拿着把小臂长的刀,先把一个男子砍死,又去砍该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黎大人一只手按在我肩上,沉声道:“可久,你平静一下,尽量详细告诉我当时的情况——有些细节你现在还记忆犹新,再过一会儿,记得就没那么清楚了。”
她说得对,我努力平静下来,把当时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但我的所知如此有限,砍人的是谁不知道,被砍死的是谁不知道,为何瞄准了该绝还是不知道——我只能说出那人的身高体型,所用的武器,是女是男,图财还是害命,一概不知。
“竟发生在离许关这么近的地方?你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是带我去事发地。”黎大人道,“别怕,既然事情出在许关,我势必查个水落石出。”
她的保证令我安心不少,该绝已经托付给医官,我确实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便同意与黎大人离开。她吩咐手下备马,又唤人去黎府找倩偶客,她说师爹比她更懂江湖门派,也去帮忙参谋。我感激不已,心中底气更足,就在临出发前,医官却匆匆赶来,喊住黎大人。
“快让这位侠士留步,至少再瞧一眼。”
听到这话我心头当下一凛,黎大人问得更加直白:“没救了吗?”
“失血太多,刀伤全在要害,现在只剩一口气了。”医官道,“若出去再回来,恐怕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待她说完,我冲到堂内,推开众人,回到该绝面前。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腹部包扎着鲜红的止血带,连抬眼看我的力气都没有。我将他抱紧,湿漉漉的衣服激得他浑身抖了一下,眼睛尚未睁开,却已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彭可久……”
“我在!”我哽住了,怀中的他轻得好像鸿羽,随时就要乘风而去。
“我还是没、没能……”他费力说出这几个字后,就开始咳嗽,不过两声就上不来气,头痛苦地往我怀里一垂,再也没动一下。
他去了,这么突然。没了心跳,没了呼吸,等不及一个真相。我难过得紧紧抱住他,方才怕他疼,连怀抱都不敢用力,现在终于敢了。我难过得近乎窒息,却哭不出一滴眼泪,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这不像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黎大人也过来了,没有安慰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彭可久,我们得赶紧出发。”
是的,该绝已经死了,但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抱着他无济于事,懊恼和痛苦无济于事,我得做事,得行动起来,不能让该绝白白死了。
我将他的尸体放开,带着不舍和愧疚看了他最后一眼,马已经被人牵到门外,黎大人选出的随行者都是得力的下属。我翻上马,刚刚坐定,腰间的鱼骨剑就垂到鞍前,碰出“铮”的一声。
该绝拿着剑却来不及招架的样子再次浮现脑海,我夹紧马腹,轻斥一声,带领众人向着堤坝跑去。
——
2.
那时还是傍晚,如今太阳已经落山,河边的一切朦胧而静谧。我们先是来到那失魂落魄的卿子滚落堤坝之处,就在它的正下方,两滩骇人的鲜血将草地染红,一路洒到河里。然而周遭没有尸首,竟没有尸首,那个倒地的卿子不见了。
我跑下堤坝,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河岸。
他没死吗?一刀砍在脖子上,流了这么多血,却没死吗?当时情况太混乱了,我来不及验证他的死活,现在迟来地涌现出被愚弄的怅然。
“彭可久,你过来。”黎大人站在不远处,脚边有一叠方方正正的东西,似乎是三件衣服。最上面那件从领口开始染满了鲜血,下面两件却是干净的。
我认出干净的是我和该绝包裹里放着的两件,可包裹不知去了哪,随身携带时,换洗衣服一向是卷起来的,为何整整齐齐叠着?
“最上面那件,是你说的那个卿子身上穿的吗?”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有八成相似。
黎大人冷笑道:“这凶手一点都不慌乱,恐怕还在挑衅呢。”
是啊,杀了两个人,好整似暇地回到案发地,将我们的包裹打开,取出衣服,整整齐齐叠好,似乎完全不怕被人发现。怎么就没人发现呢?时机就这么适合它作案?
“另一人的尸体没了,我们现在不好判断,是掉进河里了,是压根没死,还是被人带走了。”黎大人和她的属下勘察附近后,又道,“草上没有拖拽的痕迹,近岸处有许多脚印,需对比是你们的,还是凶手留下的,或许自你走后,这里还有别人出现……”
我发现我只是在这里站着,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思考,看着滚滚河水,我突然想起一个方才遗忘的细节。
“那卿子落水前,嘴里曾经念叨着一句话——不是我干的,是虎干的。”
“虎?老虎那个虎?”黎大人问。
我不知道是哪个“虎”字,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发这个音,因为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黎大人安排众人沿河排查蛛丝马迹,重点检查下游区域,不一会儿就有人回报说,在一百步外的浅滩处发现了搁浅的包裹皮。我随着去看了,认出就是我们用来装食物的那张布。
尸体仍旧无影无踪。
“你们几个,进城盘问事发时有没有人经过此地,再问有无人家卿子神志不清,失踪未归。”黎大人吩咐完,又转向我,“跟着你的小郎叫什么名字,可是许关人吗?”
她把我问住了。我还不知该绝的真名,只知道他老家在大夏,后来搬去一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