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循着该绝姐姐提供的地址，我们找到了巫医的家。那是一座充斥混合草药味道的小屋，巫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旁边那个十多岁的小郎就是阿月，我曾经见过他。
副官说了该绝去世的消息，巫医惊讶道：“他命格那么硬，不应该啊。”
“听说你曾经给他看过病？”
巫医纠正道：“是我‘想’给他看病，但他不要我看，他不信我的医术。”
“昨日傍晚你在什么地方？”
巫医道：“就在这里。”
“谁能证明？”
“阿月，我们这几日都在家里磨草药。”
副官又问阿月：“你听说过骆小郎有什么仇人吗？”
“没有，他只有我一个朋友。”阿月哭着说。
“骆小郎人很好，很少出家门，没处招惹仇家。”巫医也道。
我看着这两人，心中充满怀疑。从前该绝提及巫医时或多或少撒过谎，这也令我对她本人天然带着警觉。
我忍不住问：“他真的没处招惹仇家？你不是也信他身上有邪祟？既然能克人性命，为何没有仇家？”
巫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你若说有人对他害怕，这是不可否认的，但招惹邪祟皆有因果，若不冒犯骆小郎，也不会被他命里的那些东西妨害——他的命格只是克家里人，又不克外人。”
我追问道：“你总说‘命格’，他到底什么命格？”
巫医顿了顿，问我道：“骆小郎被害时，你就在附近吗？”
我怀疑她，她也在怀疑我，但我大大方方承认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你身上有落水鬼的味道。”她上前一步，在我面前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从头发丝到手指都是这股阴死人的味道，你是不是不久前被落水鬼缠上过？”
我不是很理解她的话，却因她那句“落水鬼”心中一悸。我当时为救人跳入河水，脚被水草缠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落水鬼”？案件细节我们并未详说，只是告诉她该绝已死，她是从哪知道的？
我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异样的味道都没有。
“黄昏之时，水边会生‘江伥’，用各种手段诱导人落水，将其溺亡。这些‘江伥’都是落水鬼，找人替死，才能重新投胎，新溺死的人就成了新的‘江伥’。”巫医道，“难道骆小郎落水了？我没看见他的尸体，不知他身上是否和你一样有落水鬼的味道。”
令我震惊的不是鬼神，而是她把我们当时的场景还原了一多半，我至今想不明白那个掉进河中的卿子出了什么毛病，尸体为何又不见了，若解释成“江伥”幻化……等等，我怎么按照她的思路走了？
副官问：“你信的什么神明？”
巫医道：“真嫄神，本土的先天真嫄。”
这些南郡远古的信仰分成不同派系，很难说清脉络，和所有的民俗信仰一样，既不能验真，也无法证伪。副官挠了挠头，对这种张口闭口鬼神之人也没什么办法。
我们没问出有关信息，虽然我依旧对巫医充满怀疑，但邻居确实能证明，案发时她就在家里。
——
2.
江伥，寻找替身的落水鬼，听来有些耳熟，我好像从哪里遇见过差不多的事，是什么呢？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耳边再次响起那位卿子失魂落魄的呢喃——“不是我干的，是虎干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我问副官：“你听说过‘伥鬼食人案’吗？”
在凤苑时，我们曾听闻何叔和后丘的舅舅提及一桩悬案，死者周围有虎的足迹，发现时内脏全被掏空，唯有衣服叠得整齐……那时我们还跟着石太阴没头苍蝇般沿河寻找兽迹，却空手而归。
许关城附近从未听闻有老虎出没，更何况我亲眼目睹持刀杀人，并非老虎所为。但这两宗案子没准儿有关联，若有人借助鬼怪之说布置障眼法，就说得通了。
我们回到公署，将得来的情报汇报黎大人，也得知了其余几组的调查进展：有两个老百姓曾于案发前后路过堤坝，其中一个听见远处传来惨叫，就地躲在树后，许久才偷偷走出，看见路上有断续滴落的血迹——她指的是我带该绝策马进城时衣服上滴下的——没敢靠近河岸，连忙跑回家了，这期间没见附近有人。
另一人是在下游挑水的，她说曾看见河水上飘来一条带血的腰带，正在张望时，头顶有阵阴风扫过，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她就这么一头雾水地回了家，卿子却问她面颊上怎么有块干涸的血渍。她感觉不祥，就擦掉了。
调查鞋印的一组也有了结果：河边发现了除我和该绝外另两人的足迹，其中一个应该属于先落水后遭遇袭击的卿子，另一个属于凶手，在整齐叠放的衣服旁也出现了这枚足迹。
有了第四个人的发现，我的嫌疑基本可以洗清。经此，黎大人形成了初步判断：“有人在可久抱骆小郎走后，回到案发地，整理行李，叠好衣服，其余东西扔进河中……而后扛起尸体走了？此人应是个武林高手，恐怕需要上报统武处。”
正说话间，倩偶客也回来了，风尘仆仆地带回一个关键消息：“江湖上的朋友说，仙家道那边曾经发生过一起案子，与之有些相似。死者尸体只剩残骸，衣服叠成方块放在一边，当地人说这是伥鬼引来老虎，将人吃了，伥鬼才能投胎。”
他说的就是何叔口中的“伥鬼食人案”，看来并非我无端联想，确实有迹可循。副官便将巫医的话告诉黎大人，我也提起凤苑附近也曾发生过“伥鬼”之事。众人听闻，陷入沉吟。
“师爹，仙家道的案子可有进展？”黎大人问。
“是个悬案，统武处正在追查。”倩偶客道。
“得把此案上报统武处，或许有穷凶极恶之徒到处生事，扰乱安宁。”黎大人凝重道，“从凤苑到仙家道，再到南郡，半个荆国受到波及，或非一人能为。”
她们忙着去写汇报，忙着再去调查，黎大人让我休息一下，但我发现只要闲下来就会心烦意乱。我想着我心中的怀疑——我还在怀疑巫医，虽然没有证据，甚至她当时就在家中，不会出来害人。但也太神了点，她开口就是“江伥”，提前帮我们把几宗伥鬼的案子串联起来了，完全不像不知情的样子。
我在房间里踱步数圈，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