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火营的医帐里有两张床。
一张大床,是拼起来的,又宽又大,占了帐内大半地方。一张小床,小小挤在医帐内侧,只够一人躺卧。
大床上面躺着乌雎,四条腿笔直地伸着朝向帐口,身上盖着一张干净宽大的草席。
小床上面躺着萧鸾,右手舒适地折在额下,左手直在被子上面,罕见地只着了里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脑后。
秋日的风有些不识趣,透过医帐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干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苦涩味。
一人一马同时眉头一皱,动作整齐地翻了个身。
“嘶……”几乎是下一秒,萧鸾骤然惊醒,无他,压到左肩的伤口了,疼。
入目是一双黑亮湿润的大眼珠子。萧鸾飞快把身翻了回去,捂着左肩平复疼痛。
乌雎面朝他躺着,草席随动作有些滑落,又被它用蹄子拉了回去……这是怎么拉的这是??
从脖子一直盖到尾巴根,只露出脑袋和四个蹄子。
见萧鸾醒了,乌雎耳朵动了动,接着脖子一伸,大脑袋直接搁到了他的床沿上,张嘴去啃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湿漉漉的鼻息喷在脖颈上,惹得萧鸾直想笑,浑身上下的酸痛和左肩的闷痛也短暂退却了。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乌雎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宽床上刨了两下,露出前胸裹着的厚厚的白布,是被土匪刺伤的地方,也露出了那条原本整齐黑亮的尾巴——
和马鬃一样,不知道被谁被谁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辫梢还系了红绳,就差再挂根白色的羽毛了。
……陆竞。
一看就知道是这臭小子的手笔。萧鸾几乎能想象出陆竞蹲在乌雎屁股后头,一边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
“萧哥,你的马脾气好大。”打从见了乌雎第一天起,陆竞就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围着马圈直打转,手痒得不行,想上手。
只是还没碰到乌雎的尾巴,他就被乌雎一个漂亮的双腿蹬飞出去了八米远,脑袋朝下翻滚了一大圈,一个激灵又把脑袋立了起来。
不是,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刚才不还在那边吗?怎么就飞过来了?
他一边比量距离,一边茫然地看着萧鸾。
后者歪头瞥他一眼,道了句:“不要站在别人的马背后。”
便继续刷洗乌雎了。
水顺着马背淌下来,优越的筋肉线条在日头底下泛着碎光。乌雎得意地一甩马鬃,脑袋伸到萧鸾颈边腻乎。
陆竞四肢着地地飞快爬回来。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萧鸾都能看见陆竞在和乌雎打对抗路,有时候是半夜听见。
马圈里、帐篷外、茅厕旁……等等最后那个?
他总能听见陆竞“嗷”一嗓子人就飞了出去,不久顶着一脑门子茅草灰溜溜回来,被他瞥一眼还转移视线吹口哨,假装无事发生。
一开始,萧鸾还严肃警告他,不许碰自己的马。
陆竞一下子蔫了神,眼巴巴地望着他:“萧哥……”
“不行。”
“萧哥~”
“不行。”
“……”陆竞张了张嘴。
“不行!”萧鸾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话呢!”
发展到最后,陆竞往那一站,萧鸾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绝不同意。
虽然乌雎腿上有数,但两位都是他的好兄弟,谁真恼了谁,他也难做。
直到那天,萧鸾和陆竞从外面回来。
两人说说笑笑,怀里抱着新买的棉花糖,白蓬蓬的几乎盖了脸,打算分给营地里的娃娃兵。
刚进营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头,是乌雎。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乌雎单腿一蹬给陆竞踹了出去,神态颇为幽怨,就仿佛私奔夜会情郎,等了三夜只等到一个驴肉火烧。还没付钱就让城营管的人给驱逐了。
陆竞人空中划了道弧线,异常顺滑地扎进了草堆里,两只脚还在外面蹬了两下。
“乌雎!”萧鸾满头问号,厉声喝止。
却见陆竞从那边的茅草堆里抬起头来:对对对,就这个感觉,就这个感觉,好玩!
萧哥你看,你不让我跟乌雎玩,可拦不住乌雎硬要跟我玩!
他把棉花糖堆往萧鸾怀里一扔。萧鸾没手,使了个杂耍技巧才四处接住。
再看,蹄声嘚嘚嘚,笑声哈哈哈,尘土扬了半条营道,一人一马已经快活地飞奔跑走了。
“?”什么意思。萧鸾一个人被遗忘在原地,人被棉花糖淹没,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上是不是有点绿。
营里人都知道,乌雎是萧鸾从关外收服的。
说是收服,其实也不准确。
那时十二岁的萧鸾在边关一场战役中和大部队失散,踪迹淹没在重重黄沙之下。
征长庚异常痛心,下令搜索。时年,营人在黄沙中搜索十日,不见萧鸾一丝踪影。
这样大的日头,这样恶劣的气候……任谁都知道,像他这样水囊破在战场上,人凶多吉少。
就在大家准备放弃的时候,萧鸾回来了,身后跟着还是半大骏马的乌雎。
他对自己那次失踪的经历说的不多,只说是在黄沙中迷了路,清醒时就见了乌雎。
乌雎引他到一处水源,不断向他发起决斗。萧鸾打赢了,乌雎就跟在他的身后。
一人一马在沙中摸了不知道几日,终于远远看见了营帐,这才找了回来。
乌雎这孩子喜欢跑,喜欢闹,喜欢打。
只是军纪严明,随着年岁的渐长,萧鸾脸上也逐渐有了棱角,人也愈发沉稳。
乌雎也就不和他打了,只隔三差五驮着他出去纵情狂奔。
如今陆竞送到了他的脸上,倒是让萧鸾找到了几分十年前初见时的感觉。
他薅着一人一马开大会。
陆竞缩着脖子。乌雎梗着脑袋。站在前头老老实实。
“都是战友,不要打闹。”萧鸾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育陆竞和乌雎。
这里点名批评乌雎,入伍快十年了,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
乌雎脖子梗得更远了,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我和他郎情妾意你情我愿情投意合……”陆竞小声嘟嘟,被萧鸾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