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凯莉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安莉洁背后的岩层，眉头微微皱起。

安莉洁回头看了眼身后，凹凸不平的岩面上，零星嵌着一些低纯度高釉虹石，它们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成了失去照明的矿洞中稀少的光线来源。

“我什么都没听到。”安莉洁说，又看向凯莉，迟疑道：“你听到了什么？”

凯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撇了下嘴角，不确定道：“脚步声。”

安莉洁道：“这里很大，有可能是回声。”

凯莉撇下嘴角，咕哝道：“最好是这样。”

两人继续向前走，矿洞逐渐往下深入，周围已经没有尸体，空气里的腐臭少了许多，但仍然不算好闻。湿闷的风从深处吹来，凯莉猜测下面应该有一条河。

黑星深层布满了高釉虹石，这是它当年被星际财团殖民的重要原因，在被殖民的这些年里，大半个星球的内部被彻底改造，无数矿洞、矿道交错在岩层之间，地表各处，无数本地人因此被迫放弃自己的田地，被赶进矿场，从此以后再也没能放下矿镐。

现在，这些矿场都空了。幽深的地下，矿道编织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迷宫，里面有些矿工的聚集地，人们在战争时仓促离开，留下了不少物资，这几天凯莉和安莉洁就是依靠这些补给深入到了地下几万米。

“你说的快到了究竟还有多远？”凯莉忍不住再问了一遍。从安莉洁说“快到了”后，她们已经又走了好几个小时，甚至搭乘了两个小时的矿车。这样的距离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快到”来形容了。

“我们真的距离很近，”安莉洁无辜地看着凯莉，表情十分真诚，甚至有些可怜：“但这里地形太复杂了，我没有想到会绕这么远。”

“……”

凯莉无语了，她狠狠翻了个白眼，扭头迈步往前，每一脚都踩得很重，黑暗里传来她咬牙切齿的警告：“你最好真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我知道的。”安莉洁认真道：“我能感觉得到，走过这段路我们就到了。”

凯莉看向前方，矿道深处蒙着朦胧的白光，风里的潮湿更重，她确定自己听到了沉闷的水声。

她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地下河附近。

一个小时后，矿道到了尽头，轰鸣的河水阻断了去路。薄弱的光无法照亮漆黑的对岸，因此也无法辨认对面究竟有什么。

凯莉捏了捏眉心，瞪着安莉洁：“下来怎么走？”

安莉洁还在看着河水，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裤脚，她蹲下身去，仔细地看着河道。

凯莉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说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安莉洁指了指下面，说：“要下去。”

凯莉瞪大眼，指着河水：“你是说，跳下去？”

“嗯，我们得下去。”安莉洁已经脱下外套，只留着里面的单衣。

凯莉扶着额深吸一口气，无言片刻，跟着脱下外套，一字一句道：“最、后、一、次。”

安莉洁又用那种无辜又可怜的目光看着她，然后先一步跳进了河里。

凯莉瞧了眼自己的短裙，又看了眼河水，喃喃道：“我下半辈子都不想穿裙子了。”

随即，她跟着跳入了河水中。

奔腾的激流瞬间淹没了她，冰冷的河水卷着两人向下游而去。凯莉勉强睁开眼，搜寻着安莉洁，下一秒，安莉洁凑了过来，扯着她的胳膊，指了指下面。凯莉愣了一秒，看向下方。

淡淡的虹光铺满了河底，那是一层纯度极高的高釉虹石。

几分钟后，一个漩涡出现在了河底深处。

河水在此变得不再湍急，河底的漩涡则牵引着两人向下方坠去。很快，她们被卷进了漩涡中心，踩在了并不平整的河床上。

暗绿色的河水中，十几个尖刺状的石柱从底部凸起，凯莉凑近观察，发现石柱上刻满了螺旋状的纹样，除此之外，有些地方还留着明显的人工雕刻痕迹。她有些惊讶，转头去看安莉洁，安莉洁在她两臂开外，水蓝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在身后，她的眼睛散发着奇异的淡淡光辉。她伸手摸了摸一旁的石柱，对凯莉指了指柱子。

凯莉将这个动作理解为让她触碰石柱。

肺部的气越来越少，她意识到自己快到屏息的极限了，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听从了安莉洁的指引，抬起手，掌心盖上了石柱粗糙的岩面。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温吞的水流围绕着两人，接着，突然之间，水流越来越快，宛如被某种巨力搅拌，凯莉立刻警觉起来。

不到一分钟内，两人身边的河水被抽空了。随后，石柱猛然插入河道深处，耀眼的白光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又一闪而逝。光消失了，两人也消失了。河底恢复了最初的寂静与昏黑。

眩晕感在双脚落到实处时都没有消退，然后是明亮的光覆盖住眼皮。光本身不算刺眼，但当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正常的光也会变得无法承受。

凯莉花了一会功夫才平复眩晕，让酸涩的双眼能够睁开。

她愣住了。

极目所见，是一副和刚才迥然不同的景色，甚至不是她所想象中的任何景色。

凯莉可以确定这是一座城池，一座古老、死寂，已然被时间掩埋的辉煌城市。恢弘的冰壁铺满了整个天穹，无数灰白色的结晶从顶层蜿蜒向下，蔓延至穹顶之下的城市中，如一株倒悬的巨树。

风中传来雪的呜咽，灰白的细雪在她面前飘落，这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竟然仍有雪在下。凯莉不由自主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定睛瞧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雪，而是一种细小的结晶碎屑。她恍然惊觉，这是“无限的刹那”的碎屑。

凯莉怔然看着远处的城市，那结晶的巨树暗淡灰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枝，却如此醒目、如此令人震撼，她意识到了那“树”其实是由无数“无限的刹那”构成的存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喃喃道，话音出口，才察觉声音的喑哑。

安莉洁站在她的身旁，潮湿的头发上滴着水，她抹去脸上的水迹，白皙的面孔在水晶的光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