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落在青瓦上,淅淅沥沥,无止无休。
江敏行的脸色在烛光下变了几变,由青转白,最终沉淀为一种铁灰。
他盯着上官仙仙的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官谷主,此言当真?”
南宫玉楼负手而立,眉峰微蹙。
诸葛少智的目光,终于从上官仙仙脸上移开,向前踏出半步,官靴踏在光洁的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上官谷主,”他语调平稳,“依你之见,孙少侠何时能醒?何时能言?”
这一问,切中了要害。
如今所有的猜测,都系于那昏迷之人的一线喉舌上。
上官仙仙迎上众人的目光,“金针已渡其关元,秘药护住心脉。快则一日,迟则三日,必醒。”
“好!”江敏行低喝一声,先前那几分颓唐被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取代。
王姝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微弱的光。
沈钱依旧靠着那根朱漆剥落的柱子。
周小宫坐在窗边,只觉秋雨带来的寒气,正顺着鞋底一点点爬上来。
诸葛少智环视一周,将各异神色尽收眼底。
“那便以三日为限。”他声音掷地有声,“这三日,烦请诸位依旧留步醉仙楼。六扇门的人,会与武当、丐帮的弟兄一同,确保诸位安全。”
话已至此,无人再出声反驳。
悬了多日的心,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落地的指望。
午后。
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沉郁如暮。
周小宫正要随三三两两的人流上楼,一个药童却悄无声息地靠近,低语几句。
沈钱看了她一眼,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他便自顾自上了楼。
周小宫随着药童,穿过后厨弥漫的蒸腾油气,绕过堆满酒瓮和柴薪的逼仄通道,来到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惨淡的天光。
她脚步一顿,看向阴影处。
上官仙仙站在那里,素衣如雪,在这昏暗的房中格外醒目。旁边,是不知何时溜达过来的苗阿七。
“上官谷主。”周小宫开口。
上官仙仙掩上门,转过身,脸上那份属于医者的平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我方才说,孙非客三日必醒,此言非虚。但他醒来之后是何光景,却未可知。”
周小宫眉尖微挑,静待下文。
“颅脑受损,剧毒侵脉,”上官仙仙的声音带着些许黯然,“我能吊住他性命,已是与阎王争来。即便醒来,神智也难复旧观,多半……只余三五岁孩童之态,前尘往事,尽成泡影。”
周小宫瞬间明了:“那你方才在楼中所言……”
“是抛砖引玉了。”
上官仙仙开口,目光郑重,“如果那幕后之人,若就在众人之间,听闻孙非客将醒,岂能安坐?一个活着的哑巴,和一个即将开口指认的活口,分量天差地远。若这一连串风波皆与某人有关,这三日内,他必会让孙非客……永远开不了口。”
她的视线掠过周小宫:“我需要人守在孙少侠身边,等待那人现身。苗帮主手下儿郎遍布街巷,耳目灵通。而周姑娘你……”她顿了顿,“我听闻先前比武之事,你的身手在江湖上应当难逢敌手。”
周小宫沉默。
窗外屋檐还在滴落雨水,敲在石板上,嗒……嗒……像是更鼓。
她抬起眼,直视上官仙仙:“谷主为何信我?如今楼中的高手可不少。”
上官仙仙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因为此地,唯有你,与这镇江城、与江家、南宫家、武当,乃至漕运盐铁,诸般利益毫无瓜葛。南宫玉楼身负嫌疑,沈钱旧怨未明,秋水白需避门人之嫌,其余各派,盘根错节。你是我此刻能找到的,最能置身事外之人。”
周小宫闻言,眼尾微抬:“可方才那位神捕,却不是这么以为的。”
上官仙仙笑了,“各人有各人的判断,周姑娘有如此身手,放眼整个江湖,谁能驱使得动呢?”
周小宫目光微怔,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好。”
上官仙仙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二位了。此事隐秘,除我三人外,暂勿告知第四人,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点了点头。
商议完,上官仙仙欲拉开门,却见周小宫还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沉思,昏黄的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
“周姑娘还有话要问?”
“上官谷主,”周小宫缓缓开口,目光随之沉着,“我有一事不明。”
上官仙仙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药鬼谷远在滇南,素来少涉中原武林纷争。此次江家满月酒,听闻并未发请帖至药鬼谷。谷主此番前来镇江,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苗阿七靠着墙,闻言挑了挑眉,没吭声,只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上官仙仙对上周小宫审视的目光,脸上倒没有无被冒犯的愠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周姑娘果然心思敏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确实不请自来。”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但我并非为寻仇而来,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