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宫静默不语。
“家姐当年与江敏行一战,经脉受损,至今闭关不出。”
上官仙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药鬼谷倾尽所能,也只能保她性命无虞,于受损的根基,却是回天乏术。”
她向前踏出一步,头上银簪在晦暗中划过一道微光:“我翻遍古籍,发现伤她的功法极为诡异阴毒,非寻常手段可解。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找到根治之法,我必须来镇江,亲眼看一看江盟主的武功路数,洞悉其源,或许能寻得破解之道。”
她的目光坦荡:“这次是我来得不巧。但对稚子下手,非医者所为。报仇雪恨,也救不了我阿姊。”
窗外绵密的雨,敲打瓦檐。
门合上了。
上官谷主的脚步声远去。
耳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屋陈腐的气息。
苗阿七不再倚墙。
他站直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藏在鞘里的刀,忽然露了一线寒光。
他看着周小宫。
周小宫也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即将卷入的腥风血雨,不过是窗外又一场秋雨。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四下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还有秋雨簌簌。
“走吧,”最终还是苗阿七打破了沉默,他嗓音有些沙哑,“这地方闷得慌,出去透口气。”
周小宫沉默地点头。
两人没回大堂。
后院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拢。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
巷子很深,很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滑腻如蛇背。两侧高墙爬满湿漉漉的青苔,死气沉沉。
雨未停。绵绵密密,织成一张逃不脱的网。
苗阿七变戏法般摸出两把油纸伞。
伞撑开,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作响,急切如催命的更鼓。
他们走在雨巷里。
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很长一段,苗阿七忽然开口,声音飘在雨里,有些不真切:
“初见你跟沈钱过来,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侧头,目光如钩,“你是为南宫玉楼来的。”
周小宫看着前方。
巷子尽头空茫,只有雨,无尽的雨。
苗阿七咂咂嘴:“南宫家和王家的娃娃亲……江湖上记得的人,不多了。”
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已到——当年,王家灭门后,南宫玉楼当年向你退婚,却转头看上了王姝。
周小宫脚步未停。
“七公,” 她声音很静,静得像深井的水,“婚约到底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停了停,又道:“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苗阿七脚步一滞。
昏黄的雨光里,他仔细看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
“才六年而已,”他笑了一声,“王郁姑娘,你真放得下?”
王郁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风吹过水面,不起波澜。
“放不下又如何?” 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十年生死两茫茫,爹娘死后,我不想再牵挂其他。”
苗阿七沉默。雨水顺着破旧的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早知你看得这般透,” 他摇头,带着几分自嘲,“倒显得我小气,先前还想着,替你敲打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
雨更冷了。
王郁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很浅,眼底却深不见底。
“多谢七公挂心。” 她说,“这次我回中原,也只是为了当年王家的事,能告一段落。”
苗阿七看着她清澈却又难以捉摸的眼睛,咧开嘴,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有些事,看破,不必说破。
雨幕苍茫,长巷幽深。
两把油纸伞,两个身影,渐渐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湿冷之中。
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沉寂多年的往事,就像这秋冬之交的雨,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