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打在人脸上,像情人的指甲,轻轻刮过,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长街的尽头,是盟主府。
府邸依旧巍峨,红灯笼却在雨中褪了色,像哭肿的眼睛。
府内,偏院。
孙非客就躺在那张檀木榻上。
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除了这微弱的呼吸,房间里还有别的声音。
一种极轻、极缓的摩擦声。
王郁坐在阴影里,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搁在膝上,她那柄普通的铁剑,正一下,一下,在石上磨着。
动作很慢,很稳。
剑刃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持久,仿佛能磨穿这漫漫长夜。
烛火昏黄,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易容术掩盖了她原本的相貌,却掩不住那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她的眼睛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只在抬眸看向孙非客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便又恢复了沉寂。
苗阿七不在屋里。
但王郁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屋顶,可能是树梢,也可能就在窗外那片槐树的阴影下。
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猎犬,潜伏着,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猎物。
时间,在这种等待中,被拉得又长又细。
每一刻,都像一年。
王郁磨剑的手,忽然停住。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有只巨大的蚯蚓,正从地底深处钻过。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剑锋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几乎在这声轻吟响起的同一刹那——
“噗!”
孙非客躺卧的榻旁,一块青砖猛地向上翻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道乌光,直刺榻上孙非客的咽喉!
这一击,蓄谋已久,势在必得!
王郁没有动,没有去看那道黑影,也没有去看那致命的乌光。
她的目光,落在刚刚翻开的那个地洞入口。
乌光即将触及孙非客的刹那!
“铮!”
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那道乌光上。
火星一闪,乌光被撞得一偏,“夺”的一声,钉入了床头的立柱,竟是一支三寸长的透骨钢钉。
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一扭,便要缩回地洞之中。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更淡、更飘忽的影子,仿佛早已等在那里,封住了地洞的入口。
是王郁。
她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手中的铁剑,不知何时已平平举起,剑尖遥指黑影的眉心。
黑影僵住。
他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路走错了。”王郁开口,声音和她如今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黑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被困的野兽。
他手腕一翻,掌中又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匕,身形暴起,不是攻向王郁,而是扑向旁边支起的窗户!
他算盘打得好,只要撞破窗户,到了外面,雨夜茫茫,便有脱身的希望。
可惜,他的算盘又一次落空。
窗户外,不知何时,已蹲着一个人。
一个蹲着也很高大的人。
苗阿七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里掂着另一枚铜钱,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此路,”苗阿七慢悠悠地说,“也不通。”
前有神秘高手,剑如寒霜。
后有丐帮长老,笑里藏刀。
黑影陷入了绝境。
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猛地回身,短匕带起一道莹白的光弧,全力刺向王郁!
这是他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击!
王郁没有闪避,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剑光过闪,像黑暗中突然划过的闪电。
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
黑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肩。
鲜血,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
王郁那一剑,没有杀他,只是精准地挑断了他右肩的筋络。
废了他用兵器的这只手。
王郁的剑尖,依旧平稳地指着他。
雨水从窗外吹来,顺着她额前的几缕发丝滑下,流过易容后显得平凡无奇的脸颊,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