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剑锋上,溅起细碎的寒光。
江敏行的剑还指着王郁,可他的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
方才那一剑交击的余韵,在他指尖发麻。
不是硬碰硬的力道,而是一种极绵长的内劲,透过剑身传来,像水,带着暗流的旋劲。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会过的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刚猛的、阴柔的、奇诡的……他都见过。
可此人的内力,不一样。
初接时觉得平平,一触之下,却如春水破冰,层层叠叠,后劲无穷。更难得的是那份精纯,没有数十载寒暑之功,绝难至此。
可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
“深藏不露啊,周姑娘。”江敏行缓缓开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重新审视的玩味。
当初与她一战,未比内力,所以他也没将此人当作对手。
如今看来,果真是——对手。
王郁握着断剑的手,稳如磐石,虎口的血混着雨水,在剑柄上蜿蜒。
她抬眼,眸子在雨幕中清亮得惊人。
“彼此彼此。”
江敏行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两人的对话很轻,却压过了风雨声。
四周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心头都是一凛。
方才江敏行那开山裂石般的一剑,已震得他们口不能言。此刻再听这话,目光不由都转向“周小宫”。
粗布衣衫,一张脸平平无奇。
可她站在那里,断剑在手,面对盟主沛然莫御的剑压,背脊挺得笔直。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贴在身上,显出瘦削却挺拔的轮廓。
南宫玉楼的目光,也落在王郁身上。
“左肋三寸,气走中府。”
这提点的口吻,这敏锐的眼力……与多年前,论剑听古时,那位惊才绝艳、却不幸早夭的故人,有三分神似。
也是这般冷静,这般犀利,总能在最险处,一语道破天机。
可她已死了快六年了。
南宫玉楼的心猛地一缩,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他定定看着王郁的侧脸,易容的面具在雨水冲刷下有些模糊,看不出本来面目。
只是错觉么?
风雨太大,往事太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然。
无论她是谁,无论江敏行还藏着多少实力,今日有些事,必须了断。
“江敏行。”南宫玉楼踏前一步,脚下积水四溅。
他的声音淬了火的铁,砸在冷雨里,“你我的账,该清了。”
他手中长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雨水顺着剑脊滑落,汇成一线。
“今日,”他盯着江敏行,一字一句,如同立誓,“你我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最后四字出口,长街上的寒意陡然重了三分。
“南宫。”王郁徐徐看向他,欲言又止。
一道身影却拦在了她身前。
是沈钱。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只是侧身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场中那两个男人身上,声音平淡:
“他们的架,让他们自己打。”
王郁一怔,抬眼看他。
沈钱侧脸线条在雨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带着那种看透世情的倦懒,却又深不见底。
“没事的。”
三个字,颇有深意。
沈钱没有多话,但王郁却明白了。
这位沈大侠对自己的旧敌功法内力的了解,远超出她的想象。
或许他们刚来的那天,她就应该察觉到:
“你当年既然和江敏行交过手,那现在与他比剑,有几分胜算?”
“没有胜算。”
“一成都没有?”
沈钱兀自摇头:“他这些年武功精进太多,已非当年可比。”
原来是这个意思。
了然间,雨更急了。
剑也更急。
南宫玉楼的剑,本就是江湖上最快的剑。
此刻挟着六年积郁、一夜焚心的怒火刺出,更是快得只剩下一道影,一道光。
一道要饮血的光。
江敏行却笑了。
他甚至在后退。
退得很从容,仿佛南宫玉楼那惊雷掣电的一剑,不过是孩童挥出的木枝,他的步法很怪,左脚斜踩,右脚虚点,身子便像风中柳絮般飘开三尺,堪堪让过剑锋。
古剑仍在鞘中。
他竟还未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