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两大高手比剑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还没亮透,镇江城的客栈、茶馆、漕帮的货栈,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压着嗓子说话。
话头只有一个——昨夜,南宫剑圣的剑未至,江盟主却莫名吐了血。
众人眼底都晃着疑影。
雨,在午后停了。
湿漉漉的石路映着惨白的天光,人影踩上去,脚步声格外清晰,也格外密集。
从漕帮的码头,到城南的赌档,三三两两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们不说话,只是走。
走到盟主府外那条长街时,已聚了百十来人。有抱刀的,有负剑的,有缩着手揣在袖筒里的。彼此照面,点点头,眼神一对,便都明白了——今日来,不是为了寒暄。
府门紧闭。
朱漆大门在潮气里发暗,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门前,起初只是些江湖散客,踮着脚张望。
接着,几个与武当、丐帮交好的小门派主事也来了,说是“听闻盟主有恙,特来探视”。
到了巳时三刻,“金陵飞鱼帮”“芜湖船联”这些与江家漕运生意有往来的人物也到了场,话便沉了起来。
“江盟主若只是寻常内伤,何以整日闭门不出?”
“秋掌门和苗帮主都在里头……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不便示人的岔子?”
高墙挡得住人,挡不住声音。
那些压低的议论,像潮水般漫进府里,漫进每个人的耳朵。
江敏行坐在偏厅,肩上的伤已换了药,脸色却比裹伤的白布更难看。
他听着外头愈来愈响的动静,指节捏着太师椅的扶手,一声不吭。
王姝坐在下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魂魄已散。
南宫玉楼立在窗边,背对众人,没人看得见他的脸。
沈钱与王郁坐在靠门处。
沈钱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他那柄短刀的鞘,王郁则看着一本兵器谱。
秋水白与苗阿七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武当弟子。
“江盟主,”秋水白声音沉缓,“外头来了三十七位江湖同道,皆言关切盟主伤势,恳请一见。”
江敏行眼皮微抬:“关切?他们是来看我死没死。”
苗阿七叹气:“老叫花已经把话递出去了,说盟主需要静养。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江盟主,有些话,你得出去说。不说,这火就得烧进来。”
江敏行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
他走到厅门前,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王姝。
王姝依旧垂着头,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府门开了。
外头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江敏行苍白的脸上,还有他肩上隐约透出的血色。
“诸位。”江敏行开口,以内力传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江某练功不慎,岔了内息,累各位挂心。待伤势稍愈,自当——”
“江盟主!”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芜湖船联的当家,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平日里对江敏行恭敬有加,此刻眼神却闪烁不定。
“非是我等多事,只是昨夜盟主与南宫剑圣交手时,气息暴烈,隐有黑气缭绕,江湖上见识过这等情状的老兄弟,都说、都说像是……”
他吞下了后半句,但所有人都懂。
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而走火入魔,往往与心术不定、触及武学禁忌有关。
江敏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是什么?赵当家,有话不妨直说。”
赵当家被他目光一刺,后退半步,硬着头皮道:“不敢!只是盟主身系武林安危,若有隐忧,还望坦诚相告,也好让天下同道心安。”
“心安?”江敏行笑了,笑声里透着刺骨的讥讽,“你们今日来,真是为了武林安危?还是想看看,我这盟主之位,是不是该换人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江盟主此言差矣!”铁拳门主洪声道,“我等只是担心盟主功法有虞,恐损及自身,更累及江湖!若盟主坦荡,何惧示人?”
“功法有虞?”江敏行缓缓扫视众人,“我江敏行的功夫,是英雄大会上一剑一剑打出来的。如今不过内息一时不顺,你们便要我‘示人’?今日我若示了,明日是不是张三李四练功出了岔子,也得拉出来给诸位瞧瞧心法路数?”
这话极重,带着盟主积威,一时间竟无人敢接。
江敏行肩头的血渍在素色外袍上洇开,像雪地里落了梅,又透着股衰败的气息。
他眼神扫过人群,几点讥诮的寒光,让几个跃跃欲试的出头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赵当家,”江敏行目光落回那精瘦的芜湖船联主事脸上,“上月二十三,你三艘载着苏松常镇漕粮的船,在瓜洲渡意外触礁,沉了。捞上来的粮袋,切口整齐,是刀斧所为,而非礁石所破吧?此事,你报的是天灾,江某体恤同道不易,已按下未提。怎么,今日倒有闲暇,来操心江某的内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