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当家脸色“唰”地白了,那件事他做得隐秘,自认天衣无缝,私吞的粮款已落袋为安,却不想……
江敏行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铁拳门主,嘴角噙着冷笑:“刘门主,听说你三弟子前些日子在金陵,失手打死了‘锦绣阁’少东家?苦主家悬赏五百两白银寻凶,衙门的海捕文书,此刻怕是已出了应天府。你让他躲在门中地窖,就以为能瞒天过海?”
铁拳门主魁梧的身躯一震,惊疑不定。
这事发生不过七日,他已严密封锁消息,江敏行远在镇江,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
“还有你。”
江敏行的视线掠过人群,点向一个缩在后面、穿着绸衫的富态商人,“‘永利’赌坊的账房徐先生,昨夜赌坊后巷死了几个地鼠门的人,你东家今晨已卷细软从水路藏下了。”
“你留在这儿,是想替东家探听消息,还是觉得,江某如今伤了,便管不到赌坊在镇江那点见不得光的事?”
那富态商人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四周人群议论骤起。
“永利赌坊”与盟主府的关联,有不少的镇江本地人知晓。
江敏行此刻自曝其短,看似引火烧身,实则狠厉——
他连自家不干净的底细都敢当众揭破,那些心怀鬼胎之徒,谁还敢笃定自己的秘密未被掌握?
江敏行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潮红,似是内力激荡所致,但仍然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江湖风波,从来不止于刀剑。”
“漕运、赌档、人命官司、门户私隐……诸位哪一桩、哪一件,是真的全然干净,经得起刨根问底?”
“江某今日伤在此处,是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另有隐情,自有武当秋掌门、丐帮苗帮主过问。至于盟主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全场,所及之处,人人屏息。
“谁若觉得自己武功、德行、手段足堪此任,待江某伤愈,英雄台上,自可来取,而非在此刻,趁着江某气息不顺,行此逼宫之举!”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落针可闻。
只有檐角残雨,滴滴答答。
先前鼓噪的、心怀侥幸的,此刻都哑了火。
江敏行寥寥数语,不仅点破了数桩隐秘,更摆出了一副“要查便一起查个底掉”的姿态。
江湖中人,谁屁股底下没点泥?
真彻底撕破脸,谁也讨不了好。
那赵当家最先躬身,声音干涩:“盟主息怒,是在下唐突了。”说罢,竟不敢再多留,转身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铁拳门主脸色变幻,最终也是抱拳一礼,闷声道:“盟主保重身体。”带着弟子退走。
余人见状,哪还敢逗留,纷纷拱手作鸟兽散。
不多时,方才还黑压压的长街,便只剩下一地散乱的脚印和渐浓的冬意。
江敏行望着空荡的街面,喉头微微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方才强提内力震慑众人,肩头伤口似又崩裂,那体内翻涌的气劲仍然蠢蠢欲动。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府门。
·
偏厅内,气氛比门外秋雨更寒。
江敏行坐回主位,闭目调息,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痛楚。
沈钱收起了软布和短刀,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打破沉默:“盟主方才,是饮鸩止渴。”
江敏行眼皮未抬:“沈大侠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沈钱放下茶盏,“只是点破阴私,吓退宵小,如今退了,疑窦却已种下。‘走火入魔’四字,一旦沾上,就如附骨之疽。除非——”
“除非什么?”秋水白问。
“除非真凶落网,一切水落石出。”
沈钱的目光缓缓掠过厅中每一个人,“否则,盟主今日震慑得住他们,明日、后日呢?一旦伤势反复,今日退去的人,只会卷土重来,声势更甚。”
苗阿七靠在椅子上,幽幽道:“沈少侠说得在理。江湖人,信的是拳头,更是‘理’字。现在这‘理’字糊里糊涂,拳头又……咳咳,”他瞥了眼江敏行苍白的脸,没再说下去。
南宫玉楼忽然转身,声音冷硬:“此事难道还能压下去?从命案,到孙非客重伤,再到武当弟子遇袭,”他看向江敏行,眼神锐利如剑,“江盟主总该说个明白了!”
王姝猛地抬头,看向南宫玉楼,眼中闪过慌乱:“南宫大哥!善儿已经没了,难道非要闹得、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吗?”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哀求。
“不得安宁?”南宫玉楼眼底泛起血丝,不想她今时已懦弱至此,“王姝,你的安宁,就是忍气吞声,就让害你的人逍遥?”
王姝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秋水白长叹一声:“南宫剑圣,王夫人,暂且息争,武当三条人命,贫道也不会让它不明不白。只是如今物议云沸,镇江又系势力纷争之地、门派林立,不是什么人都能镇住的。”
他看向沈钱,“沈大侠方才说,除非真凶落网,一切水落石出,是何意?”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沈钱身上。
沈钱迎着众人的注视,慢慢转着手中的粗瓷茶杯,缓缓开口:
“真相,必须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清冽:“但未必,要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