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敏行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悲凉的嘲弄:“善儿满月酒,宾客云集,正是下手嫁祸的绝佳时机。你知我与南宫玉楼旧怨,又知‘观音垂泪’出自南宫家,便设法将毒下在长命锁上。”
“届时善儿一死,南宫玉楼首当其冲,江湖大乱,你便可浑水摸鱼,而我、或因丧子之痛方寸大乱,走火入魔,你这首徒,岂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孙非客瞪大眼睛,眼白布满血丝,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沈钱的目光从孙非客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江敏行身上。
他沉默片刻,忽道:“江盟主,听闻小公子善儿,自出生起便体弱?”
江敏行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了一下:“幼子早产,先天不足罢了。”
沈钱点头,“那不知,盟主是何时开始疑心这孩子,并非你的骨血?”
此言一出,连窗外风声都似停了一瞬。
南宫玉楼转头看向沈钱,眼中带了一丝愠色。
王姝则是凄然一笑。
秋水白与苗阿七对视一眼,神色皆是凝重。
江敏行的脸色,在烛火下变了几变,抬眼看向沈钱,那目光像淬了毒:“沈大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钱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沈某只是转述一种可能。”
“荒谬!”江敏行目光愈冷,“善儿乃我与夫人亲生,此等无稽之谈,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污我江家门风!”
上官仙仙在此上前一步:“江盟主,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我药鬼谷此番前来镇江,便收到了一封密信。”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姝,迟疑片刻,仍道:“信是盟主夫人亲笔所书。信中言道,自麟儿落地,盟主便心存芥蒂,夫人惶恐无依,故暗中求助,盼能以医术秘法,证孩儿清白。”
江敏行脸上的怒意,在上官仙仙平淡的叙述中,一点点僵住、碎裂。
他看向王姝,眼神极其复杂,有惊怒,有寒意。
片刻的死寂后,江敏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嘲弄,继而渐大,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肩头的伤口因这震动又渗出血来。
笑了好一阵,他才缓缓止住,看向上官仙仙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上官谷主,”他摇着头,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居高临下的无奈,“你久居滇南,潜心医术,怕是不太懂这中原宅院里的琐事。妇人生产后,心思敏感,多思多虑,亦是常情。内子与我偶有龃龉,闺阁之中发发牢骚,不过是妇人性子使然,当不得真。”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上官谷主拿着几句夫妻间的气话,便如此小题大做,兴师动众。未免,也太不识趣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能接话。
无论是孙非客的说辞,还是赌坊买凶那条线,都只能指向盟主府,不能将江敏行钉死。
王姝则看了江敏行一眼,没有说什么。
江敏行抿了一口茶,又环视众人,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还是沈大侠那句话,真凶要落网,事情总要水落石出。”
到此为止,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目光扫过轮椅上气息奄奄的孙非客,“孽徒欺师灭祖,毒害稚子,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江某身为盟主,更是他的授业恩师。今日,便当着诸位同道之面——”
话音未落,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铮——”
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轮椅上的孙非客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一把刀贯穿了躯体!
他双目骤然圆睁,死死瞪向江敏行的方向。
鲜血,不是从口中,而是从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缓缓沁出。
上官仙仙离得最近,脸色剧变,一步抢上前去,按向心脉时,触手已是一片冰凉。
她猛地看向江敏行,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你……!”
“清理门户。”
江敏行收回了手,肩头血色愈深,可那股盟主威仪却又焕然,甚至比受伤前更添了几分铁血的森然。
“此等孽畜,多留一刻,也是损了正道清誉。”
他声音不高,又看向门前的几个侍从,“把人抬出去,外面的人也该散了,这是江某的交代。”
众人沉默一片。
只有孙非客七窍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声轻,却似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太快了。
太决绝了。
纵然孙非客有万般不是,终究曾是盟主首徒,是喊了十年“师父”的人。
江敏行竟连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给,直接以内力隔空震断其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