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一言不发，她虽然眼睛睁着，翠色的眼瞳却无聚焦，魂魄像是已经飘远了。
小女孩没办法，时间完全不够，她只得在这个时候继续说：“听着，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帮不了你，但如果你愿意归顺于我，那我可以帮你，借给你力量……不过，你最好尽快做决定，否则……”
话说到一半，她的身形突然消失了，像是被突兀吹灭掉的烛火。
目之所及一片血红，科恩又看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小团身影，就在她的不远处，它的主人看起来也格外虚弱。
“露露……”科恩睁开眼，浑身依旧烫得惊人。
咽喉肿痛沙哑，发声都费力。
她必须出去。露露在找她……她们……她们有困难。
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科恩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拣了一件阿卡加纳留下的外衣胡乱披上。
她只能搀着墙走，还摔了一下，爬起来时科恩看到了墙上挂的匕首，她把它取下揣在腰间。
营帐外风雪肆虐，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时，哪一天，不过似乎也不重要。
匕首柄的寒冷像锐利的针，刺进大脑，逼迫她清醒过来。
露露……露露……露露……还有它的主人……她们一定都在这里。
那种指示前所未有地明晰，科恩目标明确地朝营地的某个方向走去。
营帐灯火通明，科恩闻到了木头燃烧的味道，还有油脂的焦香味，很诱人，但科恩只觉得这种味道很不详。
帐门大敞着，篝火蹿得亮眼，几十位充军围着火焰，像一重重的鬼影。
边旁一只巨大的铁笼，用来关押幼小的兽人俘虏们，肮脏、凌乱、血迹斑斑。
科恩再次撞上那一双双无措到麻木的眼睛，此前她也总是反反复复遇见。
大脑是紊乱的，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她的脸色很苍白，颤颤巍巍，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我来、我来……”科恩用力呼吸了一口，迎对的士兵齐齐对着她扭过视线，像无意招惹了荒野里饥肠辘辘的群狼。
她掐住自己手掌，“我来问你们要一个俘虏，她是我先前的侍女。”
其中一个士兵站起来，他几乎有两米高，背很宽阔，像头庞然大物。
“这没有你要的。”他粗声粗气说。
“把笼子打开，让我检查。”
士兵切了一声，他乜斜着上下打量她，“这小妞疯了。”
他不会管她是谁，他们的眼中都毫无敬意，即便来的是军士长也一样。
这就是一群毫无人性可言的野兽。
她捏紧怀中的匕首，试着拉开铁笼们，一个独眼士兵上前来阻止她，凌厉的铁鞭破空朝着她挥舞来。
科恩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她发烫的大脑中只有愤怒，有如先前每一次一样的愤怒卷土重来。
“……”
想个办法。快想个办法，既然来了这……那……一定就有办法。
惨叫声划破空气。
科恩清楚地看见，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的，是一种暗红色的魔法粒子，其中还参杂着纯正的黑色。
在这种强悍霸道的力量下，那个执鞭的士兵甩出去几米远，一头撞在木桩上，悄无声息了。
“发生什么了？”一个低沉、不容置喙的声音拨开人群。
士兵们凝望她的眼神从戏谑轻佻变得充满警惕。
身体流淌的疼痛像是岩浆，科恩不偏不倚地迎上武执官的眼神，他像刚结束一次高强度训练，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面目依旧裹得严实。
“我的侍女，把她给我。”科恩冷冷地重复，“我营帐里需要一个侍奉的奴隶。”
武执官的眼神透过面罩，沉沉盯着眼前的半精灵，濡湿了的黑发粘连几缕在颊侧，乱糟糟的，看着就狼狈不堪，眼中呼之欲出的愤懑反倒添了些许生气。
士兵愤怒道：“那都是我们半路抓的兽人俘虏！”
“打开给她看看。”武执官道，“您的侍女也是兽人吗？如果弄错了，是不是该给我的士兵一点补偿？”
气氛剑拔弩张，被打开的铁笼里是一股腐肉的味道。
“她就在这里。”科恩不依不饶说。
她浑身都疲软得很，此刻能站在这，都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提着给她强行续上了一口气。
半精灵毫不嫌弃地俯身钻进囚笼，士兵没好气的把瑟瑟发抖的小兽人们一个一个拎给她辨认，科恩的目光落到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收尸人缩成一小团，她怀里抱着的物什露出一点黑。
科恩眼眶一酸。
“怎么样找到了吗？”武执官在铁笼外不咸不淡地开口，“无论如何，您只能带走一个。”
科恩扫过那一张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声音干涩道：“找到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幼小眼眸里的光彻底暗淡下去。
“噢……”武执官随意依着铁笼，他瞧瞧栏杆，“那您快点出来吧，难道还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吗？”
“谁允许你们虐待他们的？”科恩冷着脸，“他们是帝国的俘虏，不是你的私囚，无论如何处置都轮不到你僭越，你这样做，把将军血戮公们置于何地？又把陛下置于何地？”
“哦？明明属下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俘虏，科恩大人为何如此苛责？它们不听话进铁笼，我们只得动用一些军中的手段罢了，听大人的意思，您难道是想把它们放出来吗？那营地里别的士兵安危如何保障呢——————”
科恩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只是一些小孩……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虐待他们。”
“这只是军中的手段。”武执官微笑道，“我们管教属下也用的是这套手段，这些小杂种太娇贵了，经不起折腾罢了。”
“把俘虏烤了吃了也是常用手段？”科恩抬手，那股黑红色的能量重新从指间流溢出，猛地打翻了篝火上的铁架。
一个被烤得焦黑的、但形状依旧明晰的小小头骨从燎焦的炭火里蹦出来。
“……啊……”武执官的语气微微惊异，“这是下属们背着我私自的行动，我对此全然不知，此等残酷行径，科恩大人放心，我之后一定严惩不贷。”
“不过，容属下多言，孩子也继承了大人的仇恨，您要是真的把它们放出来了，恐怕军营里一半的士兵都会在晚上被抹脖子。”
武执官身后的士兵们没有任何即将被追责的恐慌，反而显得有恃无恐。
科恩攥紧拳，原本强撑的体力也依旧逐渐流逝，她整个人都是强弩之末，小收尸人畏怯地蜷在她怀中，如果被面前人看穿了虚张声势，只怕连护住身边这一个都难。
“我没有说要给他们伤人的机会……只是，把铁笼放在避风的地方，再给他们一些食物总行吧。”
“当然可以。”武执官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只是食物不能从士兵的份额里扣。”
“我知道。”科恩紧抿着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感谢您的体谅。”
对方假惺惺地说。
“管好你底下的士兵，不准再动任何俘虏。”科恩说，“明天我再来看，哪怕他们擦伤一根手指，我都拿你是问。”
“是，一切都听您的。”武执官欠了欠身，“外面风雪太大，属下送您回去吧？”
谦卑的姿态，语气却咄咄逼人。
“不用，去追查你的下属吧，明天前我要知道私烹俘虏谁是主谋。”
“好。”武执官轻声道，“科恩大人一路小心。”
“你叫什么名字？”走出去几米的科恩突然问。
“我等贱籍无名无姓。”
“没有名字。”科恩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都嚼出血，“可我真不想忘记你这样一个人。”
“等以后……属下今天有要事要办。”武执官缓缓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子。”盯着科恩离去的背影，有人阴测测地骂了一句。
武执官淡淡扫了一眼，那人立即噤若寒蝉，讪笑着解释，“属下呃，属下只是替您鸣不平罢了。什么血戮公什么亲卫的，来了这不还都发挥不上屁作用，一群废物，还敢给您使眼色……要不直接杀了他们，再把那个抢过来？”
武执官缓缓道：“那群帝都狗确实需要一个教训，但别吓到她，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