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喉咙里挤出急促的“嗬”音，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比旁人更好，看得更遥远，听得更清楚。可什么时候他的鼻子也变得灵敏了？

竟能嗅见死亡将近的味道。

贾仁坐在高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长鞭温顺地贴在他身上，像是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腿脚和臂膀，只要他想就能为他所用。

没有得到阿四的回应，贾仁有些不耐烦地用鞭子戳点他，后者浑身一激灵，像案板上抽动的鱼，散发着腥湿臭味和任人宰割的可怜。

贾仁极厌恶宰鱼，幼时爹硬要他学，不学就抬手打他，将他的头摁在案板上作势要挥刀砍断，娘也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为了活命只得扯着嗓子大喊“我学！我学！”。

起先他怕得很，手里抱着的鱼反客为主抖着尾巴扇他的脸，他看着那条鱼怎也下不去手，爹就举起刀跑过来，他带着满脸的泪在鱼身上胡乱拍了一刀，好歹是让鱼尾歇了动作。

后来杀多了就没感觉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止能杀鱼。

贾仁又问了一遍，“你把牌子偷走送给你的好姐姐了。是吗？阿四。”

阿四的手指微微蜷起，贾仁权当他认了。

当初那条鱼静静躺在案板上，贾仁默认它同意被剔鳞吃掉，这么一想，杀生的罪恶就轻了两分。

它之所以进了爹的鱼篓，也是因为它贪嘴。若不是为了咬饵，它怎会掉进那该死的陷阱里？

杀生的罪恶又轻了三分。

贾仁匆忙起身，几乎是摔到阿四跟前，整个人着魔一般乞求道:“阿四，我求你，我求你放过我好不好？你是有本事，你有千里眼、顺风耳，指不定是哪个神仙流落人间的孩子，你若是死了就替我求求情，让上天怜悯我，让我发大财！还有你攀附的好姐姐好哥哥们，你让他们也放过我，把看管我的人撤走，好不好？”

恍惚间，这道声音和二十几年前的童声重合。

“小鱼儿，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爹逼着我杀你！你要找也是找他去！他一日要杀几百条鱼，你们结伴去找他，叫他夜夜做噩梦，叫他也挨鱼尾巴扇，最好叫他在捕鱼的时候掉进水里再也别回来！”

说完这些，年幼的贾仁抹干眼泪，手中菜刀刮去表面鱼鳞的时候，也刮走了心头的三分罪恶。

他有时候觉得人命和鱼命一样轻贱，达官贵人仅靠三言两语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处死，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恐怕只有到了阴曹地府才能明白其中缘由。

所以说，若是能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也算是一种幸运？

他不知道鱼的耳朵在哪，索性掀起鱼鳃将自己的话灌进去，“你知道你为什么死吗？因为你嘴馋！我娘说小孩嘴馋就该打死，想来小鱼嘴馋也难逃厄运。你要是听明白了就乖乖投胎去吧，投成富家公子、朝廷大官，你得念着我对你的好，到时候提携我一把。”

他的双眼望向虚空，仿佛看见小鱼身上飘起幽幽魂魄，还未成形就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连带着心里头仅剩的两分罪恶，驾着阵风不知去往何处了。

贾仁恢复神志，对不知是死是活的阿四开口说道:“你年纪太小，道行太浅，尚不知人心险恶。我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个恶人，哪怕当初是我从山上把你带回来，救你一条贱命。”

“你以为自己碰巧听到我要用蛊毒谋害你那好姐姐，听到我用木牌吩咐别人给养蛊高人带话，那都是我刻意为之。我没想到你会蠢到这个地步，竟以自身性命来央求我大发慈悲放过他们，我假意答应你，你还真信了。”

“你是不是像我一样被鱼尾巴扇傻了？你以为是自己身手了得才能偷走木牌吗？是我故意让你偷走的！那人看到木牌必将震怒，他们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阿四浑身颤抖，一顿一顿地抬起脸看他。

贾仁看到这张脸才想起自己要说的是骇人真相。

他抬手想要抹去脸上的泪，却发现自己压根没哭。

他声音平静，表情扭曲，违和到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知道吗？你哥哥没死。”

“你怎么知道的！”

卜药千又急又惊地吼，“贾大人不可能将此事告诉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轻霜正竭力对抗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倦怠，“因为我见过那孩子，他的样貌与你十分相像，仅一眼我便知道他与你有亲缘关系。”

卜药千快步走近，“你是何时见到他的？他不是刚到盈州就离世了吗？”

“那木牌……”祝轻霜眼神逐渐涣散，“就是他给我的。”

话音刚落，祝轻霜栽向一旁，卜药千伸手去接，却被推门而入的人抢先一步。

宁流随意将手上的血抹到衣袍上，在看到卜药千的脸时亦是一惊，又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到祝轻霜身上。

他抱起祝轻霜，恨道:“你又做了什么？”

卜药千整个人都在哆嗦，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抖的，“我先前怕她设法逃脱，便命人将混了软骨散和迷魂香的药丸拿给她闻。”

见宁流眼中怒意更盛，卜药千慌忙补充道:“没有其它作用，就只是让她浑身无力陷入昏迷！缓一会就好了！”

头领捂着手上的伤口跑进来，“主子，属下已备好房间，可让这位姑娘暂去歇息。另外二人都已在门口等候，主子是否要请他们进来？”

未等卜药千发话，宁流便抱着祝轻霜往外走，“带路！”

头领应声走远，姜云娘和钱金忙着询问祝轻霜有无大碍，姜云娘更是急得泫然欲泣。

卜药千悔恨不已，赶忙抬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