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你弟弟差点死在贾仁手中，是她拼死拼活从那恶人手中抢回了你弟弟的命！”

宁流安顿好祝轻霜，走出门外怒斥道。

姜云娘留在房中照看祝轻霜，宁流和钱金向卜药千讲述事情经过，钱金讲得绘声绘色，祝轻霜在他口中是天神下凡，何等英勇神武。

其间夹杂无数阴腔怪调，旨在批判这孩子的哥哥昏庸愚昧。

宁流则直白得多，若是言语真能化作刀子，卜药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一具肉体凡胎怕是要被扎到漏气。

卜药千越听越觉得茫然，连愤恨这种情绪都没来得及跟眼前二位打个照面，全被那股子不知所措裹挟卷走。

他的弟弟还活着，贾大人——不，贾仁骗了他。

他回想起两年前遇到贾仁的那天，他背着气息微弱的弟弟几近绝望，一块石头将他绊倒，两人摔进雪地里许久没能爬起来。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还以为自己看见了话本里的黑白无常。

贾仁蹲下身来打量他，又没甚兴趣地起身欲走。

卜药千赶忙哀求道:“大人！求您救救我弟弟吧，他要被冻死了！”

贾仁这才注意到雪里还有一个人。

卜药千用力扶起阿四，肿胀的手颤颤巍巍地拂去他面上的雪，“大人，我弟弟相貌端正，生来就有千里眼、顺风耳，只要大人肯救他一命，这孩子就待在您手下做事，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贾仁的嘴角慢慢咧起，“千里眼、顺风耳……有点意思。”

他抬手招呼后面的人，“将他带上吧。”

卜药千才看见贾仁身后还跟着一群人，连忙跪在雪地里叩谢恩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倘若药千能活下来，必将登门跪谢，和弟弟一起为大人效命！”

贾仁随意摆摆手，众人带着阿四渐行渐远，卜药千的视线里只剩下苍茫雪色。

后来他侥幸活命，靠着一路打听找到仁济当铺，却得知弟弟在回盈州的路上就因病去世。

他悲痛欲绝，但没忘记自己对贾仁的承诺，听贾仁的吩咐安安分分待在利州，给贾仁钱财，为贾仁卖命。

如今看来，是他亲手将弟弟送到那恶人手里，害弟弟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卜药千只觉胸腔里堆积了什么，急着将那些东西呕出来，淋淋漓漓落了一地才看清那是血。

宁流上前一步扶住他，扭头吩咐头领，“快去请郎中！”

卜药千闭上双眼也无法阻止热泪涌出，“公子，我对不住你们，是我轻信贾仁谗言……咳咳……”

他又咳出一嘴的血，钱金皱着眉头将帕子按在他下巴，“你快别说了。”

卜药千轻轻摇头，“我对不住弟弟，更对不住我们死去的爹娘，我答应他们要好生照顾弟弟，却亲手将他推进炼狱！”

“知道他在祝姑娘的茶楼里过上了好日子，我便知足了。我无颜见他，就让我以死谢罪，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吧。”

宁流劝道:“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弟弟还活着，难道不想再见他吗？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你活着。”

卜药千的眼泪流得更加凶狠，“我没脸去见他，他此生最苦的那段日子是我一手造就的，我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钱金急道:“贾仁害得你们兄弟二人那么苦，你就不想亲自向他讨要说法吗？”

此话一出，卜药千沉默良久。

直到头领带着郎中过来，他才喃喃自语，“我好恨，我好恨呐……”

祝轻霜悠悠转醒，欲要起身，姜云娘眼疾手快地将她按回去，“你才刚醒，软骨散的作用还在，再躺一会吧。”

祝轻霜接过姜云娘递来的茶，仰头一口饮尽，“宁公子他们呢？”

“卜药千——也就是养蛊高人得知真相后急火攻心，郎中正为他诊治。再怎么说他也是阿四的亲哥哥，钱公子怕出岔子，在那边守着呢。至于宁公子——”姜云娘转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就在门外，要不要让他进来？”

祝轻霜点点头，“我刚好有事想问他。”

姜云娘把宁流叫进来，敞着房门，又拿了张凳子回床边坐下。

宁流刚进来就急切问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祝轻霜唇角微扬，“云娘都告诉我了，那药只会让我浑身乏力陷入昏迷，就当睡一觉了。”

宁流语气无奈，“这怎么能一样呢？”

姜云娘附和道：“是啊，方才宁公子看见你晕过去，急匆匆抱着你往外走，我和钱公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都跟着着急呢。”

话落，房间忽然陷入诡异的静默氛围里。

姜云娘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看到二人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后很快反应过来。

天地良心，她平日里爱打趣祝轻霜不假，可她这话的确没有别的意思。

眼看着两人都要熟透了，姜云娘只得想法子打破这微妙的气氛，“轻霜，你先前不是说有事要问宁公子？”

祝轻霜恍然回神，短促地“啊”了声，“贾仁或许已经发现木牌丢失，我们都在利州，他会不会借机报复阿四？”

“卓一在茶楼附近守着，当铺那边有两人轮流看守，若是贾仁去找阿四定会被他们拦下。”

祝轻霜抿唇，仍是忧心忡忡。

她并不是不信任宁流派去的人，只是心里这会儿直打鼓，扰得她实在无法宁神。

可夜色已深，几人经过一番折腾都身心俱疲，卜药千也需要时间接受事实，立即赶回盈州并非妥善之策。

祝轻霜去卜药千所在的房间看望他，只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唇上没了血色，如同病入膏肓。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惜他的“救命恩人”满肚子坏水。

宁流抱臂倚在墙边，“他现在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

祝轻霜看向宁流，方才她没注意到，现在离得近了才看见他左眼眼角处有一道粗短的伤痕。

她拧眉问道:“是卜药千伤的你？”

宁流抬手摸摸眼角旁的那块肌肤，上过药的伤口已经结痂，流血的时候挺唬人，实则没有伤得很深。

他老实回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