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讲经的地方有些不同凡响,不但远,而且高。沈轻尘走了许久,看见日头已经跃上金山,还是没到地方,索性不走了,停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他坐着,庄和玉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一齐向下望去,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不同服饰的弟子穿行而过,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儿。崇山峻岭之间,弟子们说说笑笑,快步行走。
如不是佩戴着法器,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斗殴,沈轻尘真会觉得一派岁月静好。
沈轻尘瞧着他们,想起了自己无疾而终的大学时光,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
就在这时,心有灵犀似的,他偏头去看庄和玉的神色,见庄和玉也是望着山林,盈盈而笑,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猜到他的意思,与他相视一笑。
沈轻尘说:“这里头的人,我一个人也不认得呢。”
“你认得我,”庄和玉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说,“还不够么?”
“当然不够。”沈轻尘指着底下攀爬的人流,“你一个人,能抵得上这么多人吗?”
“那得看你。”庄和玉点了点他的心口,“你心里觉得抵得上,那便是抵得上。”
沈轻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仔细聆听了片刻,真有那回事的样子,摇摇头,说:“不值当。”
庄和玉被他装模作样的做派逗笑了,说道:“是我自取其辱了。”
沈轻尘不愿意听这种自轻的话,纠正他:“是自得其乐。”
“那你……”庄和玉低下头,双目望着他,右手的食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他的衣带,“何时愿意与我同乐啊?”
沈轻尘的脸倏地红了,扯回自己的衣带,说:“一会听学的时候,你我都接受大道的洗礼,沐浴在经文的光辉之下,自然会觉得快乐。”
庄和玉兴致缺缺地收回手,说:“你真无趣。”
见到别的弟子也赶了上来,沈轻尘从石头上跳下来,匆忙地拉着他向前走,还不忘回道:“你有趣,不就好了?”
庄和玉慢条斯理地任他牵着走,一副不是很配合的样子。沈轻尘走了两步,感觉阻力越来越大,怒而回头,瞪视着他,见到庄和玉的目光在他脸上一点,随即风轻云淡地移开了。
竟敢装作看不见,沈轻尘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忽听身后轻笑一声,两只如玉的手一左一右地扶正他的头,使他正视前方。
沈轻尘随即感受到,庄和玉的下巴轻而缓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笑一声,清晰而温柔的声音沿着他的身体传入耳朵,“不是说见不到熟人么?”
“前面那个,”庄和玉轻言细语地说,“是不是你的熟人?”
拗不过他的力气,沈轻尘只得直视前路。奇绝险峻的山峰前,即将迎入拐弯的当口,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背着一把长剑,缓缓步入他的视线之中。
沈轻尘轻轻地“啊”了一声,接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手又落下。
“见到老朋友,”庄和玉问,“不打个招呼么?”
沈轻尘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他的思绪沿着峡谷间的山风,吹落峭壁上的野花,淡色的花瓣在空中抛出个弧度,洋洋洒洒地坠落,飘回五天前的树林里,安静而无声地落在地上,被记忆里的裴贺踩在脚下。
他想起裴贺哭泣的脸。
沈轻尘“唔唔”地挣扎起来,然而无论他怎样动作,庄和玉的手掌却纹丝不动。天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沈轻尘艰难地扭动了一点脖子,愤恨地说:“放手!”
“好凶。”庄和玉戏谑地说,却展现出一种和他平时姿态不符的强硬来,“既然不想跟他打招呼……”
他说:“那就让他,滚一边去。”
山上有行人走过,踩落的沙石坠在沈轻尘脚边,发出迸裂的响声。
沈轻尘听如未听,追寻着裴贺的身影,见到他视若不见地往前走,没有向这边投来一分眼光,接着脚步一顿,拐入一条崎岖的小路,草丛与他的背影融为一体,三两步的功夫,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感受到脖子能活动了,沈轻尘扭过头,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一介弱男子,”担忧他的脖子酸痛,庄和玉微凉的手指揉捏着他的后脖颈,“又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追债啊。”
提到“债”,沈轻尘又抬不起头来了。
没办法,对于一个没钱且理亏,还有那么一丝道德感的人来说,要他拿出一分钱来,还不如要他的命。沈轻尘再一次感到一种没钱的紧迫感。
“我给你的银子,”庄和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的神情,沈轻尘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给他了吧。”
严格来说,不算给了裴贺,只是拿钱替他解决了一次麻烦。沈轻尘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嗫嚅着说:“我会还你的。”
须得想一些赚钱的法子了,手里没有银钱,腰杆子硬不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