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朝衣柜走了一步。

他在柜门前停下，手慢慢抬起。

只要打开衣柜，取出一件联系足够紧密的贴身衣物，或许就能得到清晰的结果。这是为了寻找一个失联三天的人，为了确认她的去向。他可以给自己找很多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克莱恩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不行。

未经允许进入卧室，已经是他越界了。如果再打开一位年轻女士的衣柜，翻找她的贴身衣物，那便不是一句“为了占卜”能够轻易解释的事情。

即使莉莉回来后完全不在意，他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是底线。他不能再往前。

克莱恩后退一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床铺。

床单平整，枕头上没有任何能够用来占卜的东西。

克莱恩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

这里堆满了衣服、化妆品、首饰和日常用品，吉尔曼恨不得把贵族小姐能用上的所有东西都搬过来。可是这些东西上，全是吉尔曼、采购者和女仆留下的痕迹。

莉莉自己不在里面。

如果她这次不回来，这栋房子里甚至很难找出足够清晰的证据，证明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克莱恩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走回自己卧室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挂在一旁的外套。

怀表，克莱恩的脚步停住。

他伸手探进口袋，取出那只黄金怀表。

它看起来依旧普通，只有他知道里面寄宿着怎样怪异的力量。这是莉莉亲手改造的东西。曾经在西拜朗船坞，莉莉就是依靠这只怀表找到了他。她还告诉过他，这只怀表能够召唤一只专属于他的灵界信使。

廷达罗斯猎犬。

克莱恩从未真正使用过。他暂时没有那么多需要写信的对象，给阿兹克先生送信只需要白骨信使就足够了。而且不到必要的时候，他并不想召唤这种仅仅听名字就足够奇怪且危险的存在。

可这只怀表与那些书、杯子和发饰不同。它不是莉莉短暂接触过的普通物品，而是经过她亲手改造，直接保留着她力量的东西。

克莱恩来到书桌边，铺开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许久。

他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他没有立场质问莉莉为什么不回来，也没有资格要求她立刻结束探索。

明斯克街十五号只是他们共同居住的地方。莉莉可以决定去哪里，也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克莱恩最终只写下一句话：

“如果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请尽快回来。”

他看了几遍，觉得这句话依旧显得有些生硬，却不知道还能如何修改。

最后，克莱恩把信折好，握住怀表。

按下两次旋钮，将三根指针拨到十二点，逆时针转动两圈，再重新归位。

咔哒。

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从怀表内部传来。

房间角落的光线迅速暗了下去。墙壁与地面交界的直角处浮现出一个漆黑漩涡。一只接近两米高的猎犬从中无声走出。

它身上的皮毛覆盖着一圈圈细密的漩涡，眼睛仿佛两块燃烧的煤炭。四肢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克莱恩的灵性疯狂示警。

他压住危险预感，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交给莉莉。”

廷达罗斯猎犬低下头，张嘴咬住信封。

周围的空间向着某个无法理解的角度折叠。它向后退了一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漆黑漩涡中。

房间恢复了原样。

克莱恩站在书桌边。

他不知道信使能不能找到莉莉。普通灵界生物会沿着灵性联系寻找收信人，但莉莉无法通过正常的占卜被定位。即使廷达罗斯猎犬由她亲手召来，也未必能够跨越这种阻隔。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

秒针向前跳动了一格。

又一格。

第三格还没有落下，楼下客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

克莱恩猛地转身，快步冲出卧室。

浓郁而层叠的色彩在客厅中央一闪而过。一扇门凭空打开。

莉莉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与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黑色长发平整地披在身后，脸上看不出疲惫或者受伤的痕迹。

黑狗紧紧跟在她脚边。

重新踩到现实中的地板以后，它明显松懈下来，甚至没有留意站在楼梯上的克莱恩，便径直跑到壁炉旁，在熟悉的位置趴了下去。

莉莉手里拿着克莱恩刚刚寄出的信。

她抬起头，看向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的克莱恩。

“你没有危险。”

克莱恩看着她。

压在胸口三天的沉重在这一瞬间卸下。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情绪。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恼火，却又发作不出来。

“我没有。”克莱恩回答。

莉莉又感知了一遍周围。

“房子里也没有危险。”

“嗯。”

“也没有其他非凡者来过。”

“嗯。”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那你为什么让我回来？”

克莱恩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