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末,市体育馆。
省级篮球选拔赛的预选赛在这里举行。看台上坐满了人,各校的拉拉队举着牌子,喊声震天。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紧张的气味。
顾阳坐在替补席上,毛巾搭在头上,挡住了脸。
他刚打完上半场,表现中规中矩——三次助攻,一个篮板,没有得分。教练在场边吼了几次,他都听见了,但身体像是灌了铅,反应总是慢半拍。
“顾阳!”
教练的喊声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他抬起头,看见教练铁青的脸。
“下半场你不用上了。”教练的声音很冷,“张子诺替你。去更衣室冷静冷静。”
队友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心,有不解,更多的是失望。顾阳默默站起身,走向球员通道。身后的球场重新响起哨声,比赛继续,没有他。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储物柜上贴着的全家福——那是去年联赛夺冠后拍的,爸爸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有比赛,加油啊!可惜我要去图书馆准备月考,不能去现场给你打气了。”
顾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储物柜。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更衣室门口停住。顾阳没有抬头,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阳。”
沈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厚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鼻尖冻得有点红。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怎么来了?”顾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听说你今天有比赛。”沈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给你带了点吃的。阿姨说你早上没怎么吃饭。”
塑料袋里是还温热的饭团和豆浆,是顾阳常去的那家店。
顾阳看着那些食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谢谢。”他说,“但我不饿。”
沈述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在顾阳旁边坐下,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更衣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比赛……”沈述斟酌着用词,“还顺利吗?”
“教练让我下半场休息。”顾阳实话实说:“我打得并不好。”
“你压力太大了。”沈述轻声说,“我听周雨欣说,你这周每天都训练到很晚。”
顾阳没有接话。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很长,一直延伸到储物柜下面,消失在阴影里。
“冬令营,”他忽然问,“定下来了吗?”
沈述的身体微微绷紧。
“嗯。”他点头,“下周六出发,去北京,两周。教授帮我争取到了名额,说这个机会很难得。”
“恭喜。”顾阳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沈述停顿了一下,“我本来想告诉你,但……”
“但什么?”顾阳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沈述的眼睛:“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顾阳……”
“没关系。”顾阳打断他,“真的没关系。那是你的梦想,你应该去。”
他说得很真诚。
沈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那条围巾是顾阳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灰色,很简单,但沈述几乎整个冬天都戴着。
“我会回来的。”沈述说,声音很轻,“就在寒假结束前。我们还可以……”
“沈述。”顾阳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温柔,“别说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几个队友走进来,浑身是汗,大声讨论着刚才的战术。他们看到沈述,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沈述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等等。”顾阳叫住他。
沈述回过头,眼里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顾阳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沈述:“这个,本来想等你出发前给你的。但既然你今天来了,就直接拿走吧。”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包装得很仔细,上面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沈述接过,手指触到盒子的瞬间,他感觉到里面应该是画材之类的东西。很沉。
“这是什么?”
“送你的。”顾阳说,“冬令营礼物。”
沈述想当场拆开,但顾阳按住了他的手:“回去再看吧。队友们要换衣服了。”
这是逐客令,委婉但坚决。
沈述抱着盒子,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说:“谢谢。”
然后他离开了。
更衣室的门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开来。顾阳重新坐回长椅上,听见队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不是沈述吗?他俩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
“谁知道呢,感觉怪怪的。”
“顾阳今天状态这么差,该不会是因为……”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顾阳知道他们在猜什么。
他站起身,走进淋浴间,打开冷水。冰冷的水冲刷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但至少,这能让他暂时忘记心口的钝痛。
那天晚上,沈述在画室里拆开了顾阳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整套进口水彩颜料,是他之前念叨了很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那种。还有一支定制的画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最好的大画家——顾阳”。
沈述看着那行字,眼睛慢慢湿润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顾阳打电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发了一条消息:“礼物收到了,很贵重,谢谢你。”
顾阳很快回复:“不客气。祝你冬令营顺利。”
客气,疏离,像两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沈述抱着那盒颜料,在画室里坐到深夜。他面前摆着那幅裂开的顾阳肖像,裂缝已经修补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痕迹。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里弥漫着期末的紧张气氛。高三的走廊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挂着睡眠不足的疲惫。
顾阳和沈述还是会见面,在教室,在走廊,在食堂。他们会点头,会简短地打招呼,但再也没有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讨论周末要做什么。
周雨欣试图调解几次,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们到底怎么了?”周五放学后,她终于忍不住,在空教室里拦住顾阳,“你和沈述,以前好得像一个人,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顾阳在整理书包,动作没有停。
“没什么。”他说,“就是大家都忙。”
“忙?”周雨欣气得跺脚,“顾阳,沈述周六就要走了,去两周!你们就要这样冷战到他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