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后。
艾拉早已停了避孕药,按时吃沃克医生开的方子。
气色也好了些。
复诊时,沃克医生说她的身体“情况好很多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艾拉半夜醒来,躺在黑暗里,会忽然想不起今天是星期几。
反正星期几都一样。
茶会、午宴、慈善、歌剧、舞会——轮着来。
她想,她已经得到了过去十几年想得到的一切: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社交场上人人称她“霍尔特夫人”;她摸清了丈夫的脾气,搞定了埃莉诺,在纽约最核心的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她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至少是拥有格伦维尔夫人那样的影响力,也许更高——她会成为纽约社交圈数一数二的女主人,她的舞会会成为每年社交季的标杆,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份慈善捐款名单的最上面。
她应该满足。
她确实满足。
她这样告诉自己。
*
十二月初,米勒小姐和格罗夫纳先生的婚礼在第五大道的圣公会教堂举行。
阳光从侧面的彩绘玻璃透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块块光斑。
艾拉和莱纳斯坐在教堂中殿靠前的长椅上。
格罗夫纳先生站在圣坛前,一袭礼服,头发梳得服帖。
他身旁站着两个儿子——都是十多岁的少年,穿着西装,表情不太自在;后面还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儿,穿浅粉色裙子,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管风琴响起来。
全体起立。
米勒小姐从教堂门口走来。
她穿着裙摆很长象牙白婚纱,头上戴着薄纱,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她父亲走挽着她进来。
艾拉看着她走过去,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走过白石庄园玻璃花房时的样子。
米勒小姐走到圣坛前。
父亲把她的手交到格罗夫纳先生手里。
牧师开始念誓词。
“安妮弗雷德·米勒,你是否愿意嫁给这位男士……”
“我愿意。”
牧师又问了格罗夫纳先生一遍。
他同样愿意。
双方交换戒指。
牧师宣布他们成为夫妻。
格罗夫纳先生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掌声响起来。
艾拉跟着鼓掌。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莱纳斯——他也在鼓掌,脸上带着笑容,不冷不热,挑不出毛病。
她收回目光,继续鼓掌。
婚礼后的招待会在格罗夫纳家位于麦迪逊大道的新宅举行。
房子是格罗夫纳先生去年买下的,重新装修过。
大厅挑高极高,墙上贴着金箔纹样的壁纸,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艾拉挽着莱纳斯走进大厅。
“霍尔特先生,霍尔特夫人,感谢赏光。”格罗夫纳先生亲自过来招呼。
新娘米勒小姐——现在是格罗夫纳夫人了——站在他旁边,微笑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恭喜你,格罗夫纳夫人。”艾拉说。
“谢谢您,霍尔特夫人。”新娘点头。
格罗夫纳先生拍了拍新娘的手背,对艾拉说:“我夫人说在伊莎贝拉小姐的成人礼上见过您。”
“是的,见过一面。”
“那真是缘分。”格罗夫纳先生笑了一声,脸上皱纹堆起来,“以后大家都在纽约,多多走动才好。”
艾拉微笑着应下。
她转身往里面走,经过大厅侧面的走廊时,听见佩普夫人在跟另一位夫人咬耳朵:“真是暴发户,格罗夫纳那三个孩子,站成一排,脸都绿了。那女孩才十七岁,嫁个比她父亲还大的……”
她说着转过头,正好对上艾拉的目光。
艾拉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的笑僵在半空,嘴唇抿了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假装整理手套。
艾拉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人少些,而且能看到外面的花园。
她刚站定,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来。
是玛丽安。
她今天穿一条深绿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自从纽波特那回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见面点头,说话客套。
此刻玛丽安走到她旁边,跟她一样望着窗外。
“那女孩看起来很开心。”玛丽安开口。
“嗯。”
“她母亲更开心。”玛丽安往大厅某个方向偏了偏头。
米勒太太正被几位夫人围着说话,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你最近怎么样?”艾拉问。
“还行,母亲身体好了,家里也没什么大事,”玛丽安低头抿了口香槟,“你呢?”
“老样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望着窗外。
花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溅着水花。
几只鸽子落在池沿上。
“埃德加那边——”艾拉压低声音。
“别提了。”玛丽安打断她,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我不会做傻事的,你放心吧。”
艾拉看了她一眼。
玛丽安脸上看不出什么,既没有怨恨,也没有以前那种提到埃德加就泛起来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