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难道今日太子当真在淑玉阁坐过?
“啪。”
一颗小石子落在她脚边。
燕儿连忙抬头。柳树上正蹲着一个黑衣人,面罩蒙得严实。她心头一惊,脚步不由往后挪。可当那双金色眼睛从枝叶间望下来时,她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太子朝她招了招手,随即从柳枝上一跃而起。衣角在夜风中一掠,转眼便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燕儿赶紧小跑着追过去。可等她赶到树下,他已经又往前去了。
太子始终走在高处,借着树梢与屋脊遮掩身形,落脚时几乎无声,偶尔停在暗处等她。
可越靠近那片偏僻宫苑,他停下来的次数便越多。有时燕儿已经追到墙下,他仍立在屋脊上不动,过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两人一前一后,躲过几轮巡夜侍卫。四周灯火越来越少,宫道也越来越窄。墙边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连石砖都裂开了缝。
这条路……
燕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久,两人停在一堵高墙前。太子从墙头落下,先朝两侧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摘下面罩。
“还认得这里吗?”他问。
燕儿现出身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几级矮台阶,一扇破旧宫门,门缝外横钉着两块木板。门上的那些斑驳裂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冷宫。
燕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查你的身世。”太子答得很平静,“玉碟里没有线索,眼下也找不到知情的人。如今只剩这里可以查了。”
她望着那扇封死的门,一时没有说话。
原来他真的没有忘。
太子走到宫门前,抬手推了推。门板闷响一声,却纹丝不动。
“有别的入口吗?”
燕儿摇头。
“温夫人去世以后,这里就全封了。我当时试过所有门窗,最后是从屋顶上的破洞爬出去的。”
太子抬头望向屋顶。
“你能上去吗?”
“燕儿可没有殿下这身功夫。”她也跟着抬头看了看,老实摇头,“上次出来时,还是摔下来的。”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殿下自己进去吧。燕儿在外面把风。”
太子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燕儿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
“厨房灶炉底下有条通道,能通到一间密室。殿下不妨去看看。”
“好。”
太子将面罩重新拉好,正要跃上屋顶。
“殿下且慢。”
燕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白日里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今夜过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太子站在月光下,看了她片刻。
“为什么?”
“郡主快要嫁进东宫了。”燕儿仍低着头,“若是再像这样半夜出来,迟早会被她发现的。”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映着他蒙面的黑布,却照不见他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先把今晚的事查清。”
话音落下,他脚尖一点,借着墙面跃上屋檐。几下起落后,便从屋顶的破口钻了进去。
燕儿仰头看着。
明明都是两条腿,太子却能轻轻松松飞上屋顶。若她也会这功夫,往后便不用每回都费力翻淑玉阁的墙了。
往后……?
燕儿甩了甩头。
哪里还会有什么往后。
她再次隐去身形,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
夜风吹过墙边荒草,细长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远处不知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四周始终没有动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扇旧门。
指腹擦过粗糙的木纹。那道长长的裂缝还在,边角翘起的木刺也没有变,仿佛只要轻轻推开门,里面仍会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温夫人一边缝衣裳,一边提醒她:“绣花瓣时,针脚别挨得太紧,留些空隙,花才显得活。”
有时线穿不过针眼,她老人家便将针举到灯前,眯着眼试上好几回。鹃儿姑姑看不过去,伸手接过来,替她穿好,又顺手剪掉线头。
等灯熄了,燕儿便独自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走动。有时坐在门槛上,有时靠着廊柱,一直守到天快亮。
那时候,她从不怕夜深。
白日里,外面哪怕只响起一点脚步声,她都得赶紧往密室里躲。可到了夜里,只要隐去身形,整座冷宫便都是她的。谁也看不见她,谁也抓不到她。
燕儿倚在门边,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慢慢合上眼睛。
腿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上来。
燕儿猛地睁开眼,往旁边跳了一步。微弱的月光下,只能勉强看清一只猫胖胖的轮廓,以及高高竖起的尾巴。
她又挪了一步,猫也跟着挪了一步。
明明隐着身,这猫怎么还追着她蹭?
宫道尽头忽然晃过几点灯火。
燕儿心里一慌,忙用脚尖将猫轻轻推开。那猫像是不高兴了,仰起脑袋,接连叫了几声。
远处的灯火忽然不动了。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沿着宫道朝这边靠近。几盏灯笼缓缓移来,昏黄灯光下显出五六名侍卫的身影,甲片随着步伐相碰。
早知道这样,就让那只猫蹭自己好了。
可现在跑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太子还在冷宫里。
燕儿只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一只猫啊。”
走在前面的侍卫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那人正要转身,猫却忽然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燕儿腿上。
几名侍卫齐齐看了过来。
“队长,你看……”
领头侍卫皱起眉,举着灯笼朝这边走来。
“这猫像是扒着什么。”
燕儿屏住呼吸,想把裙角慢慢抽出来,猫爪却正勾在布料上,怎么也不肯松。
灯光越来越近,燕儿连那名侍卫腰间的刀鞘都看清了。
她闭上眼睛。
太子殿下,对不起……
“圆圆!”
燕儿睁开眼。
猫爪顿时松开,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冷宫出来,面罩也摘下了。那只猫跑到他脚边,他弯腰将它抱起。借着侍卫手中的灯光,燕儿这才看清,它白胖的身子上还点着几块橙色与黑色的圆斑。
侍卫们一见太子,连忙跪下。
“巡逻便巡逻,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抚着圆圆的脑袋,语气平静。
侍卫们低着头,不敢回答。
领头那人迟疑片刻,才小心问道:
“殿下,您这是……?”
“母后的猫走失了。孤一路寻到此处。”
他垂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卫。
“倒是你们,既已找到,为何还围着不动?”
领头侍卫立刻俯身请罪。
太子命他们继续巡查,不得惊动皇后。几名侍卫连声应下,很快退去。
灯火沿着宫道远去,甲片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燕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重新现出身形。
太子转过身,看向她。
“你认识圆圆?”
那只猫安安静静伏在太子臂弯里,却始终望着燕儿,尾巴轻轻摆动着,喉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从心头掠过。她皱起眉头,却始终想不起这猫究竟在哪里见过,只得摇摇头。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那倒奇怪。它从不亲近生人。”
燕儿没心思细想猫的事,连忙问道:
“殿下在里面看见什么了吗?”
太子抚猫的动作僵了一下,抬眼看向燕儿。
那目光停得太久,久得燕儿心里一点点发紧。
“我不是后来被送进来的,对不对?”
太子摇了摇头。
燕儿胸口猛地一震。
“你看到我娘亲了?”
太子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微微点头。
“你娘亲……”
他的声音很轻。
“很可能是鲜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