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三兄弟上山去了,李公的独眼迸射古朴残剑般的凶光,他指了指门,低声道:“先进去。”
三姐妹聚在一处进了屋,吴大娘子给妹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让她们先进里间。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吴大娘子不再忍耐,随手拿起桌上的小碗扔在墙上。
水碗在空中震荡,“咔嚓”一声碎成三片摔在地上,洒了一墙一地的水。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过街老鼠?还需藏着掖着?我是你夫人也说不出口?”
李公没看她,走到墙边微微侧头,瞅准碎片的位置,快准狠地捡起来放桌上,顺势坐在凳上,伸手想让吴大娘子坐在他腿上。
吴大娘子不做声地走到桌边,忽视他的手,利落地坐在他对面。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我要做什么?”
李公见她还在气头,也不磨叽,这回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了,起身坐在吴大娘子身边把她搂住。
吴大娘子作势要换位置,李公的胳膊把她稳稳地圈在怀里,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说:“我还没说我的脸是被谁伤的。”
怀里的人不挣扎了,李公松了胳膊上的力道,头仍旧靠在吴大娘子肩头,独眼眼光犹如淬了毒,狠厉地定在地上的一泼水迹上。
“行刺大宋皇帝的谍报走漏,整个皇宫风声鹤唳,我按照原先计划好的路线撤退,坐车到最后一道宫门,被我亲手砍过一刀的狗贼蔡京发现了蛛丝马迹,搀扶他去面见皇帝的正是高俅。”
“他们一搭一档,蔡京让高俅把我杀死,好在我运气不算差,本是致命的一刀生了偏差堪堪落在脸上,那蔡京见我不死,随手捡起一根长状物扣到我脸上,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没了一只眼。”
“你……”
李公打断吴大娘子的话,兀自说着:“这份仇我一定会报回去!他们砍我脸,我便把他们胳膊腿都砍了。”
推开吴大娘子,李公起身带她走向墙角的过道尽头:“你过来看。”
吴大娘子只见李公的手在墙上摸索,“咵嚓”的一声落下,靠近窗台的地上凭空出现一个空洞。
夹杂土腥气的湿热风扑了一脸,遮住口鼻俯身往下看,吴大娘子不敢置信:“你挖了地道?”
“安康苑和济世堂都是我一手设计,梁山地底下早就被我挖通了,我的人就在底下藏身,随时待命,”李公合上机关,“这里有山有水可攻可守得天独厚,我要借梁山起事报仇。”
吴大娘子抬头,认真的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过李公的脸,看到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从来没出现在夹谷李罕脸上的倨傲。
她的眼中染上一层不耐:“何必大费周章,只需告诉哥哥,他一定能帮你报仇,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一座荒山哪里当得成宝贝?”
李公的目光僵硬地落在地上,半张着嘴:“你们走吧,马上走。”
他的头又抬起,看向吴大娘子的目光中没有一分温柔,更不是夫君看向自己夫人的眼神,毫无温度,只余冷漠。
“我的仇当然要我自己报,让他帮忙?若是知道如今的我成了狗都厌恶的面貌,只怕连做做样子都不必了。”
“你在胡说什么?纵使所有人不看好你,可我哥哥从未说过你的闲话,还处处护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吴大娘子只觉气堵,喉咙底下像是有一口吐不出来的气,一直顶在她的心口。
轻哼一声,李公扯了扯嘴角假笑,拍打干净身上的黄土,空气中漂浮的土灰到处都是,吴大娘子担心弄脏衣裳头发,皱眉捂鼻后退。
“我本不想游走在权力争夺中,普普通通做一个木工不好吗?可是,”他毫不介意用拍过土的手摸脸,“如今有了深仇大恨,我就是再窝囊,也不会死乞白赖地求他帮我!”
“他不是当着你的面说我一无是处?还说我坐吃山空?我这就让他看看!我要靠自己颠覆大宋的皇权!”
锋芒毕露的凌厉目光裹挟决绝如同离弦的箭,目标明确地射向吴大娘子的心。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几次蜷缩也未能握成拳头,她低声道:“这么多年竟是委屈你了……沉默寡言的男人竟是有如此雄心壮志,我早该看出来的。”
在贵族之间游走多年的女人如今知道夫君与自己不一心,如何沉得住气?
“啪!”
干脆的巴掌声毫不拖泥带水:“我为了你不顾大哥阻拦,带着妹妹们在危机四伏的大宋奔波,只为寻找你的下落。”
“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一切都是因为你!”
“可是没想到就在我寻夫无望告诉自己你已经死了的时候,却找到你了,你不走?还赶我?你是仗着我离开了哥哥好欺负?以前在我哥哥面前的人畜无害平易敦厚都是装出来的?”
李公仍旧是被打了巴掌侧头的姿势,他冷笑一声,并不解释:“我本就是生在淤泥里的臭虫,如今在梁山也合乎身份,你们完颜家的琉璃瓦与我格格不入,你这完颜家的千金该回去了。”
一时没人说话陷入焦灼,吴大娘子的眼眸中饱含怒火,她暂时不想看到李公。
“我走!明日一早就走!让你眼不见为净!回去就准备和离!”
沉重的脚步渐渐远去,李公只是刚开始忐忑了一下,很快他就静下心来,他知道吴大娘子说的和离是气话。
她最是个心软的人了。
回房久坐压不下气,吴大娘子觉得再坐下去她定要把自己气出病来,忽地想起一事立马起身拉门。
一开门就是两个黑脑袋。
吴二娘子和吴三娘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干笑。
吴大娘子总算心静了。
“我没事,我们明天早上回金国,现在先去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