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九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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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啊。”孤生竹没有抬眼,也知道此时此刻移转乾坤而来的人是谁。
子夜严阵以待。
乔疏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前阵子才与自己水乳交融过的女子,良久才道:“还请黄泉赐教。”
既然是碧落黄泉,孤生竹已经践位黄泉,她就不该再简单以‘孤生竹’这个道号来称呼对方了。她也不再称呼对方为魔尊。
“坐吧,我们聊一聊就好。”孤生竹对乔疏的恭敬不置可否,她抬手御使清气,手上的动作幅度并不大,但灵巧且迅速。
然后乔疏就看到孤生竹手底下云海汇聚,成案成台,亦成阵法,阵法上的纹路都被清气雕琢得十分精细准确。
乔疏以前没见过孤生竹用这一招,但现在看来,孤生竹对于太上道的造诣也颇深。
也是,能够在北风给那么多道场写功法,不对那些功法进行钻研理解,也是不可行的。
乔疏拍了拍子夜的手背,她拉着子夜一同盘腿坐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但坐下之后,她的精气神微妙地与孤生竹相连。双目所见的孤生竹还是温和的,待人亲近,但透过这精气神再看过去,孤生竹的背后一片漆黑,那种择人而噬的危险感就这么从孤生竹身上散发了出来。
孤生竹要和她论道。
“道生万物。未知此道为是有知,为是无知?”孤生竹的声音回荡在阵中,如钟声般震动乔疏的心神。
乔疏在一片危险感中始终坚守清明,平静答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既有所不失,岂曰无知。”
孤生竹问的是论道中最经典的一问:天道究竟有没有自己的意识与知觉?乔疏倾向于有知,隐天门也向来这样教弟子。
孤生竹笑起来,摇头叹道:“若天道有知,为何既生善人善物,又生豺狼、恶鸟、毒草?既有意识,为何造出善恶混杂的世界,使人有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乔疏答得不快,却很稳,“有知,不等于有私。它的知不是人的善恶之知,知而不偏,才是它的知。”
她的意思是:道不必像人一样具备世俗的道德判断,替万物分善恶,不分,并不是不知。
孤生竹还是摇头。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她将这句经文原样抛了回来,“可尘世之人为无边烦恼所缠,不是天道所主宰的么?修道之人为道途遥远而扰,不也是天道所主宰的么?我问你,若道无所主宰,人为何百年便成枯骨?若道无所主宰,万物自然而生,又何以苦苦求生?”
这一问落下来,乔疏心头微微一沉。上一问她用‘不偏’挡住了善恶,孤生竹却拿‘常与’来问她:偏不偏,你总得认一个。更进一步,孤生竹还要追问:若道无所主宰,那些无法由个体选择的烦恼、痛苦与生死离乱,又该如何解释?
乔疏不紧不慢地答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苦与不苦,多是人通过对比得来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道生万物而不据为己有,生灭本就在它之内。不主宰,不等于不产生影响;不按善恶择物,也不等于万物不受天地法则约束。况且……”
阵法自然而然地将乔疏的声音回荡不休。
“况且你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烦恼与纷扰,对于他人来说也是烦恼与纷扰呢?”乔疏闭上了眼睛,眉心间的那点光明熠熠生辉,“有人活过百年尚嫌不够,可我若不修道,我觉得我活到三十岁就很满足了。”
“为何?”
乔疏话说得从容:“那之后就要一路变老了,我不想变老不行吗?”
话题到这里,已不再是天道,而是人该依据什么判断自己的处境,又凭什么认定自己所求的,是所有人都该求的了。
孤生竹终于笑了,她散去大半阵法,道:“厌恶衰老和厌恶生命的终结可不是一回事。”
乔疏坦然答道:“我知道。”
孤生竹要看的,从来不是乔疏如何解释天道,而是乔疏肯不肯借天道替自己做主。乔疏没有借,孤生竹的举动已是认可。现在乔疏该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试炼。
乔疏看了孤生竹一会儿,牵着子夜的手起身,直接转身往外走去。
孤生竹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对于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人们再怎么做出选择也只是自己的猜想,便如死亡,不在自己身边发生的话,是不会感受到其中的重量的。说来我也不曾想象过你头发花白、背脊佝偻、步履蹒跚、面容枯瘦的样子,面对那样的你,我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吗?”
“应该是不喜欢的吧?比起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我还是更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孤生竹微笑着,当她说到“应该是不喜欢”时,乔疏转身离去的身影就是一僵。
子夜被她牵着的手没有动,指尖却在那一瞬冷了下来。
乔疏微微垂头,神情笼罩在长发的阴影之下。
“我也不想看到那样的你。”乔疏突然说道。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乔疏固然可以用这样美好的情话来回应孤生竹,可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孤生竹点点头:“我也不愿意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还好我们都有修道,不然你比我大了快二十岁,等我可以出嫁的年纪,你没几年就要老得胸都下垂了。”
乔疏淡淡丢下这句话,牵着子夜的手,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狂乱的罡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