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罗一察觉到空间异动，就把玉生烟送了出去，而在看到玉清的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就开始了骨化。

白骨扩散，明罗身上的魔气张狂暴烈，如山如海，带着侵吞一切的疯狂气息，和她外表的普通完全不一样。

地面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骨物暴起，呈兽状的骨头张开巨口，如惊雷般奔向在半空中还没有站稳脚跟的玉清。

骨上生花，繁花似锦，仿佛吹响了号角般，无数骨物前赴后继地撞上玉清，骨头上那些美丽的花儿带着刺，刺下的藤蔓保持着极强的侵略性，渐次生长，转眼就将白衣白发的女童给淹没了。

清脆的破碎声传来。

明罗皱了皱眉，那声脆响，是她骨头破裂的声音。

那柄剑有问题……发觉到不对劲后，明罗不打算在这种未知的情况下与玉清作战，伸手撕裂虚空，便是要逃跑。

玉清此时已经一剑贯通了白骨与繁花的罗网，她处于万千尸骨中，眼神一扫，一道清光就封住了明罗撕裂的空间，而明罗丝毫不怕，她乃得道之骨魔，指尖触上那清光，哪怕身上皮肉全部炸裂剥离，这一身傲骨，亦是万法不侵、坚不可摧。

双方的实力在这些年的试探下，互相心里都有个数。

剑要砍到明罗身上才有用，玉清情知自己全力之下也很难阻止明罗逃离，在看到明罗伸手已经探入虚空，她也伸手探入虚空，不过不是一击不成准备撤退，那只手在虚空中仅停留了刹那，再出来时，手里头就拎着一个人。

是玉生烟，对明罗来说，那就是素寒。

玉生烟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她完全不是玉清的对手，也就压根挣不开玉清。

“玉清！”明罗的声音抬高了，她早便知道玉清让玉生烟做素寒的替身不怀好意，但也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难道玉清认为她会因为这么一个替身就放弃逃跑吗？

素寒是玉清的徒弟，玉生烟这么顶着素寒的一张脸，玉清脸上也没有半分不忍，不仅没理会明罗，这会儿看上去更是随时有可能捏断手里这个人的脖子，让其魂飞魄散、在这天地之间再也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玉生烟曾问过明罗自己何时死，当时明罗没有答，她也没有追问，如今看来就是要这么死了，她没有太多感慨，看到明罗还没走，就是喊道：“师尊快走。”

她喊的是'师尊'。这十年，明罗从不许她这么叫，因为会打破幻想。她师尊在清楚了这个事实之后，应该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她的吧？

替身这东西，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实际上这时候玉清已经在收紧手指了。

生死只在这么一线间，玉生烟闭目等待自己的身体爆作一团血花，忽然就感觉到一股狂气扑面而来，然后她觉得自己脖子一松，再看过去就发现自己处在了明罗方才所在的位置，而玉清手里捏着的人变成了明罗。

“师尊……？”玉生烟因着明罗这举动，惊愕得讷讷不能言。

玉清以神霄天雷护体，琉璃般的光剑就贯穿了明罗的身躯，她对明罗的这般举动没有半分吃惊，冷漠道：“为了个替身置大局于不顾，能有你这样的人当宫主，真是九幽宫的不幸！”

正在这垂死之际，明罗脚下有血河泛滥，身后有无数亡魂游荡，她的骨魔一道可毁灭生机、以骨化生，在她的灵明加持下，自是也有生死通融，将自身的存在从生死之间来回转化的本事。

杀不死她的只会让她变得更强大！

“将宗门上下视作自己的私产，培养弟子只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了？”

明罗身形闪烁不定，一具莹润如玉的骸骨就从头盖骨的位置爬了出来，她再度披上皮，极具威胁性的纯粹力量就往玉清身上挤压而去，这是规则，这是道。

能对抗道的，也就只有道了，明罗将每一丝道都置身于自身的灵明之中。

但玉清没有用自己的道来进行对抗，因为当她持剑斩断明罗的道时，自己的道横亘在前，也会被一同斩断。

一剑破万法，剑之一道，胜在精纯。

她任由那股气息穿过护体的雷霆进入自己的体内，毁灭自己的生机，只是手中握剑，微微调整角度，接着捅进了明罗新生的身体当中。

道断，剑折。

似是叶过青锋，明罗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的道已然断裂，而长剑擦过骨骼的嗡鸣，却在她耳边萦绕不歇，宛若耳鸣。

玉清取过明罗的灵明，从明罗的心口处取出半截断剑，她便将明罗的形骸弃置于地，看都没看不远处的玉生烟，重新撕裂虚空而去。

也许是有剑能够斩断她师尊的道这个事实太过骇人听闻，也许是从未想过她师尊这般轻易就被玉清给杀了，玉生烟好大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里都是天人交战，一朝惊觉，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就冲到她师尊面前，跪倒在地，查看起来。

明罗心口处的伤并没有流出血，手指摸上去还有些温度，可身上的生机已然断绝，应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玉生烟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哭。这尸身经由秘法可以得到很好的保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要先把师尊身死的事情告知孤生竹，不过孤生竹的心神向来与师尊相系，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先将尸身保存好，再去找孤生竹。至于其他的事情，可以等之后再说。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排好，仿佛只要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必急着去想，明罗已经不会再回应她了。

一阵微风吹过。

玉生烟忽然抬起头。

怎么回事？断碧之巅里怎么会有风？难道是因为她师尊死了，这个由她师尊所造的小世界也要慢慢崩毁了吗？

她循着风的方向望去，却先闻到了明罗身上的气味。

那气味实在太熟悉了。

从有记忆起，她总是能在很近的地方闻到它。有时候明罗就在她面前，有时候明罗还离她很远。这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亲近，也习惯了在每一次越界时，听到明罗的声音。

可现在，明罗就在她面前，再也不会开口了。

玉生烟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她知道她师尊已经死了。方才那两遍确认，不会因为一阵风、一道气味就变成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