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尸骸不仅要迈过岌岌可危的断壁残垣,在碎石瓦砾中细细寻找裹满沙尘的脏腑、肢体与血肉,还要将其一一洗净,重新拼凑在一起,做起来实在残忍可怖,是众人都不愿插手的刁钻差事。
但谢青蓝没有拒绝,她应了声好后,便到窝棚角落捡起只竹篓背在身后,旋即便要沿着其他人常走的方向离开。
只是谢青蓝越顺从,桂嫂子就越不满,忍不住想刁难。待谢青蓝走出三四丈后,她才示意秋菊婶子将人叫住,等到谢青蓝毫无怨言地走回跟前,桂嫂子故意翻了个眼,接着便朝墙角的米缸努了努嘴。
“桂嫂嫂,怎么了?”谢青蓝温声问。
秋菊婶子在一旁听了,当即撇下手中的锅勺,几个箭步走上前来,没好气道:“问问问,你难不成没手吗?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青蓝听后点了点头,听话地搬开了米缸上头的木板,就见里头的糙米已经所剩无几,连铺满缸底都十分勉强。
桂嫂子见谢青蓝神色不变,还有几分无动于衷的意味,真恨不能像对待自己那木楞楞的闺女一般,一掌拍上她的肩头,但她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只冷飕飕道:“粮食都快没了,柴也不必捡太多,多捡些遗骨要紧。还有,北面的遗骸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山中的柴薪也已捡完了,你不必往那儿去,今日就朝西边去看看吧。”
粥厂的北面是一座矮山,毁坏不算厉害,因此众人先前常往山中去,而粥厂西面却是一段为两山包夹的乡道,沿途有不少小村,谢青蓝虽未前去看过,但也曾听说那处的路不好走。
让她独自前往尚未开辟之地,这已是明晃晃的刁难,谢青蓝知道,其实不只桂嫂子和秋菊婶子,粥棚内的大多数妇人都看不惯她。但她既然来了,便不会在意这些,于是在面前二人颇为不善的目光下,谢青蓝也只是提了提肩头的竹篓,对她们重新道了别,便转身往桂嫂子所指的西面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细算一算,她今日至多走出三里,如此才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小院看顾碧绡。在周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谢青蓝一面思忖,一面穿过粥厂与窝棚,独自走了两刻钟后,才踏上了那条人迹罕至的乡道。
此处原是有河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村落沿途分布,只是如今河面尚未化冻,又有泥沙堵塞,如此才显得不起眼。
眼前是成片倒塌的屋舍,谢青蓝穿出小道,谨慎避开碎石,只在细碎的空地上落脚。她将背篓放在一旁,刚搬开最上头的碎石,撞入眼帘的便是一具看不清面孔的尸首。
所幸冬日天寒,使这些死难之人的尸身不至于腐坏。谢青蓝自袖中掏出素帕,细细将眼前人面上的灰尘拭去,待到尘土尽去,便现出了一张安详的少女容颜来。
那场地震乃是夜半骤至,许多受难者根本来不及睁开眼,便在睡梦中无声死去。谢青蓝近日见多了尸体,已不再会胆怯畏惧,却偶尔还是会想,这些在大灾中逝去的人,他们生前又是什么模样。
在震区的这段日子,她从废墟中见到了无数人的一生,或是将农具井井有条地搁在小院,春日播种、夏日耕作、秋日收获的辛劳农人,又或是挑着扁担走街串巷、风雨无阻的货郎,长于纺织、勤俭持家的妇人,天真无邪的孩童。
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曾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绚烂景致,可惜如今都因天灾毁于一旦。
及至日头西斜,谢青蓝已从倒塌的屋舍中拖出了四五具尸首,并将它们安置在了一棵顽强而粗壮、仍能遮风避雨的槐树下。拾柴并非难事,她方才清出的院落中便有柴房,里头已有许多现成的柴火。
谢青蓝将竹篓搁在地上,先将成捆的柴禾放入垫底,将背篓填满大半后,再将用麻布包裹的碎骨搁在上头,之后又往布包上盖了几块刚刚拾得的土布,这才蹲下身去,将沉重的竹篓再次背在身后,起身缓缓向着粥厂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行许多,谢青蓝也不着急,只是从道旁捡起一根长而直的断枝当作拐杖,小心地慢慢向前走着。她近来时常出神,尤其是在这形单影只、周遭只有风声的时刻,她总会不由自主地遐想,不想身世、不想死伤,时常想起父亲,也会想起杭州的亲人们,想她就这般怯懦地离开,他们又该如何处置她留下的祸端。
而正当谢青蓝心不在焉时,却听身后忽地响起一阵辘辘车轮之声,一阵高亢的驴叫之后,伴着男子仓皇的惊呼,便是一串重物接连落地的声响。
谢青蓝闻声愕然回头,就见后头竟有一辆驴车倾覆,一名男子狼狈跌坐在布满乱石的道旁,在他身旁还有几卷裹着遗体的散落苇席。
骤然见此情形,饶是谢青蓝也不禁目瞪口呆,她立时抬头向后一望,见四周再无旁人,于是忙将背篓卸下,上前将那男子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