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家家主疑声诘问:“你……当真是宫里派来的人?”
窗外一隅,花草遮掩的隐蔽无光之处,苍仁曲肩上扛昏迷的宫中使者,窃听里面的谈话。
沉不怜出示宫中令牌给他过目,坐实了身份。
她起身行至窗下,留给家主一道背影,道:“你应当知晓,我为何而来?”
家主近前几步:“大人,可否透露一下,三弟的那笔私产,到底有何机密?”
沉不怜指尖叩打着窗台:“你不知情?”
“三弟生前缄口未提,我一无所知,更不知还牵连到王宫哪位权贵。”
“这笔钱,不干净。”
家主心头一颤:“此话何意?”
沉不怜:“实话告诉你,工部侍郎蒙太子照拂,坐上了如今的位置。这所谓的私人金库,其实是太子的私库。”
家主顿时慌了神:“所以……太子殿下派你前来收缴金库?”
“不。”沉不怜道,“并非太子殿下之意。”
家主一脸茫然:“那是何人?”
沉不怜缓缓转过身来:“太子之上的人。”
蒙布遮眼,可那无形的视线却灼灼逼人,深不可测的威压压在他头上,隐约喘不上气。
其实光是太子授意,他已经可以妥协了。
可此人背后的势力,竟然凌驾于太子之上。
这天下能凌驾于太子之人,还能有谁?
他深感惶恐,战战兢兢道:“大人今夜前来有何旨意,还请明示。”
沉不怜:“我方才同你说了,这笔钱不干净。你若打算独吞,我可以假装不知,不会拦你。只是你要掂量掂量,背后的代价,元家扛不扛得住。”
家主手心冒汗:“有多不干净?”
沉不怜:“执意留着,等同于整个元家都是他的帮凶,下场就如同去年那场贪墨案,满门难以幸免,永久被打上污名。”
家主:“不留!绝不敢留!我马上把钱财交出来!”
沉不怜:“你想交给何人?”
家主:“自然上交给您,由宫里那位大人定夺。”
沉不怜婉拒:“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
家主:“依您之见,我该如何处置?”
沉不怜:“主动出面检举揭发,总比等朝廷查到元家头上要好。”
家主:“这……恐怕会触怒太子那边。”
沉不怜:“你告发自己人,属大义灭亲之举,不提及其他人,太子动不了你。若谁敢贸然出头,倒有可能落得同伙的嫌疑。”
家主动心了:“检举总得有实据罪名,三弟在朝中究竟干了什么,我属实不甚了解。”
沉不怜:“过来,我说与你听。”
一窗之隔,苍仁曲凝神倾听,沉不怜一字一句都和预先商定的口径别无二致。此前宋谨向她坦露的工部侍郎那些秘事,总算派上了用场。
家主认真听完之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振振有辞:“没想到他竟敢瞒着全家做下如此十恶不赦的勾当,分明是想拖垮整个元家。我必定据实揭发,多谢大人相告。”
沉不怜:“元家家主果真通透,利害轻重,拎的清清楚楚。”
家主仍有疑虑:“太子在朝廷定有不少耳目,即便我递上检举状,怕是也难以直达王上眼前。”
沉不怜从容道:“萧家长子身任御史中丞,为人刚正不阿。太子一党正在跟萧家不对付,你将检举交于他手,他定会为你出头。”
家主信心大增:“多谢大人提点。”
“好了,话已带到,剩下的就看家主自己把握。”
沉不怜任务完成,家主有家事要忙,不便亲自相送,吩咐管家送她出府
苍仁曲翻墙而出,在外与沉不怜汇合,肩上还稳稳当当扛着昏迷的宫人。她将那名宫人塞进了王宫马车,车夫同样昏死在车厢里,与沉不怜并坐驾车一道离开。
沉不怜:“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苍仁曲:“等元家真的告发上去再说。眼下当务之急,先保证这两人在元家告发之前不能醒来。”
沉不怜果断道:“我来处理即可。”
“你打算如何处置?”
沉不怜:“先丢至郊外,那边流民遍地,露宿街头乃是常事,死人早已见怪不怪。一两个人躺在路边,不会惹人注意。”
听她轻描淡写一般道出郊外流民生存惨状,苍仁曲无端沉默了,攥紧了袖口精致的绣纹。
沉不怜察觉有异,轻声安慰她:“你已经帮助很多人了,别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得了的。”
“做再多只是杯水车薪。”苍仁曲怅然,“只要我还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无论做什么,都会显得高高在上。高高在上的姿态,无论如何施以援手,总会招致怨恨。”
沉不怜:“你想摆脱这样的姿态吗?”
苍仁曲:“是个人都想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跟贫富无关。”
沉不怜:“……是这个道理。”
苍仁曲喃喃道:“其实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沉不怜:“能生出这份感慨,说明你已经付诸过努力。往大了看,当所有人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说明所有人都付出了努力。努力未必得偿所愿,一定能生出某种结果,所有人努力的结果,造就了如今的世道,这本身就是改变。或好或坏,绝非一人所操心得了局面,不必强求一己之力改天换地,你问心无愧就好。”
马车一路驶抵萧府路口停下。沉不怜嘱咐她:“回去歇息吧,这两人我来处置。”
苍仁曲拥抱她:“谢谢你,沉大师。难为你说了这许多话开导我。”
“应该的。”沉不怜察觉出她心情好多了,拍了拍肩膀。
二人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