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家却还灯火通明。
李延钊轻轻摩挲着手中笏板,官袍叫下人叠的整齐,放在一边,李夫人这段时间受了惊吓,好容易见自己丈夫和孩子出了大狱,终于得了几分松快,能睡下一个整觉,自然也没发觉身侧的丈夫早消失不见。
“爹,您这是何意?”
李崇文颊侧还凹陷着,眼睛却很亮,活像是吸饱了精气的妖精,小指蹭了一片乌黑的墨汁,还没洗净,显然是将将才放下了笔。
“引章,你过来些,我且问你。”
李延钊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日,他听闻公主大驾,匆匆赶来,又见她进了自家蠢儿子的屋里,这才没敢通报,可一抬眼,却见这蠢小子,被一句轻飘飘的“李卿”勾得心神荡漾,一双眼底神都要散了,这才惊觉出几分不对。
“引章,爹有句话,早该讲给你听了。 ”
“爹大可直言。”
“你我苦读,是为着什么?”
“自然是为天下,为社稷。”
“不,不对。”
李延钊忽狠狠一拍桌,震得外头圆滚滚的多福猛一激灵,险些撞了窗棱。
“引章,你说实话,当年立志,你还记得几分?”
“儿子半句未忘。”
李崇文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只茫然一瞬,很快低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绝学,为万世开——”
“除此之外,可有私心?”
“绝无——”
李崇文下意识开口,却又很快停住,怔然抬头。
“你知道了?”
“儿啊。”
见他承认,李延钊终于叹气,原还漂泊的一颗心竟又重重放了下去。
知晓了,总比不知晓好得多。
“殿下她...非平常女子,且已婚配,引章,你别犯糊涂。”
“什么叫犯糊涂?”
李崇文反叫这话激出几分恼意,左右也不是头一回同自己亲爹唱反调,干脆愈加理直气壮起来。
“爹,你也说了,殿下非寻常女子,怎的就是糊涂,若能得殿下半分青眼,我只当自己攀了高枝,又有何不可?殿下若要称帝,男人都可三宫六院,殿下若有心,我自是有意!”
“竖子!”
李延钊乍听这话,当即被气得汗毛竖起,头晕眼花。
“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自轻自贱!”
“自甘堕落!”
李延钊狠狠一甩袖,举起笏板便要上前,李崇文看出他意图,竟也没躲,被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
“你!”
“爹!”
这便是要同他好好闹上一番了。
李延钊心下一紧,拽起他臂膀便掀了袖子,果不其然,已然是红了一片。
他李延钊入仕多年,平日里同同僚们据理力争时,一笏板下去,打的人龇牙咧嘴,跳脚不已,也是有的,没想到这素日里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蠢小子竟就愣愣站在这里,一声不吭挨了这一下。
“你可还有几分廉耻么!”
“她同子佩同床异梦,哪有半分情意?我怎的就没有廉耻!”
“好好好。”
李延钊又急又气,眼圈已经红了一半。
“你先前哄我,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全心全意,只以为是在替太子做事,可结果呢?从头到尾,你可说过半句真话?事到如今,好歹事成,也早退无可退,我才不说那些劳什子的废话,可你便觉得我是个石头么?臣要事君,天经地义,可你夹杂着的全是私心,李崇文,儿啊,你究竟要如何?”
“我承认,我确有私心。”
话已至此,李崇文站在那处,不躲不闪,只愣愣抬头。
“可爹,你知晓我的心意,读书数载,儿子绝不是个糊涂人,陛下沉迷长生,子嗣凋敝,六皇子尚武,胸无点墨,难成大器,太子殿下虽好,可却也佛口蛇心,不成体统,爹,我是有私心,可却也绝对不会糊涂至此。”
“可你与她情意是真,皇家情意能有几分...”
“爹。”
话说到这儿,李崇文忽开口叫住他,小声道。
“只我的情意是真。”
“什么!?”
李延钊猛吸一口气,手中笏板直直摔落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原是...原是单相思么。
蠢材,蠢材——
李延钊定在那处,一时竟无话可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开了口。
“儿...明日,明日你我去一趟公主府,儿...”
可去做什么呢?
他心底一片凄惶,浑然不晓。
赵泠琅,却是个好君主。
有心计,有头脑,知人善用,恩威并施,可他儿子...他这蠢儿子...
原恨他有情,可这会儿,却又怜他有情。
月上柳稍,终是一声叹息。
至于第二日,李家的马车东绕西绕,还是进了公主府。
李崇文一颗心期期艾艾,进门时,险些撞了揣着帖子的谷雨。
“李大人怎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