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夕凪疗养所后院的灯还亮着。
一辆货车倒进雨棚，等在门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推着平板车迎上去。防水布下面是拆下来的仪器，几箱实验记录压在最上面，封条尚未贴牢，便被一并抬进了车厢。
漏瑚站在二楼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望向桌后的羂索。
“不是说后天才走？”
“五条悟拿到了原始账目，这里不安全了。”
羂索将账目的复印件扣在桌上，露出下面的装运单。原定分两天运走的物品，如今都被划到了同一栏里。
负责人拿着预约名单进来，问今天的接收是否取消。
“照常接收。先在前楼评估，等着统一转运。”
羂索翻过名单，递还给他。
“前台照常开门，已经到院的人，不要再往外送。”
负责人低头记下，笔尖移到清单末尾。
“咒灵调控中枢什么时候拆？”
“最后。”
楼下，货车开出了后院。正门的感应灯随即亮起，一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大厅，将翻倒在台面上的迎宾牌重新扶正。
上面写着：欢迎入住。
——
七点二十分，伊地知将车驶出高专。
商务车后舱的两排座椅相对而设，中间架着一张窄桌。白川溯背朝车头，膝上放着资料袋，将测绘图铺开。
副驾驶上的七海侧过身，将面包和牛奶一并递过来。
五条悟伸手接住，他拆开包装，将袋口向外折了两道。
白川溯还在看图，伸手时没留意测绘图的一角滑到了桌边。他替她按住，顺势接过她指间的笔，在方才标到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
她点头，接过面包，低头咬了一口。
五条悟把那处记好，扣回笔帽，伸在桌下的鞋尖轻轻碰了碰她。
白川溯抬眼。
他今天换了方框墨镜。细黑的镜腿压着鬓发，额前的白发散下来，遮住一点镜框。她伸手替他扶正，他却顺势低下头，让镜片滑下鼻梁，露出那双蓝眼睛。
她的手还没收回，他又往前凑了一点。
白川溯嘴角弯起来，将面包往他唇边递了递。他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这才坐回去，替她把牛奶的吸管插好。
她今天穿了件袖口偏长的衬衫，左边的袖扣一直系着。拿牛奶时，衣料稍稍上滑，露出绷带的一角，她便顺手将袖口抚平了。
七海把另一盒牛奶递给桥本。
桥本就是先前向白川溯求助的那名职员。按原定计划，他将依照预约进入夕凪，确认同事所在的病区，向院外传递消息。
他伸手去接，吸管却落到了地上。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昨晚又打了一次电话。”桥本说，“他们说，今天到了就能见到我同事。”
七海侧过身看他。
“但他家人还在找他。”
桥本将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那张窗边能看见海的照片，消息栏里还留着家属的询问。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扣住。
牛奶盒被捏瘪，发出一声轻响。
“我、我能不能不去了……对不起，我真的害怕。”
白川溯接住快从他膝上滑落的面包，放回桌边。
“先吃一点。”
桥本摇头，嘴唇动了动，还要道歉。
“可以。”五条悟说，“桥本先生，你有选择退出的权利。”
桥本抬起头。
五条悟将桌上的地图折好，转向前面：“伊地知，按备用路线走，送他去接应点。”
转向灯的滴答声响起来。桥本望着窗外，直到车真的拐过路口，才慢慢松开攥着纸盒的手。
七海将最后一只纸袋递向后排。
“接着。”
日车宽见接住，低声道了谢。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口不像七海那样齐整，领带结偏在一旁，袖口压着久坐留下的折痕。翻领上仍别着一枚向日葵形的律师徽章，花心中央刻着天平。
向后梳的黑发散下几缕，落在眉骨上。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让那张脸显得有些冷峻，眼下却是遮不住的倦色。
他拆开纸袋，看见里面的奶酪面包，认出了袋角的店名。
“那家店还开着？”
“搬到后街了，味道没变。”七海说。
以前他们常去买这种面包做早餐。日车掰下一块，吃了两口，将纸袋折好，闭了闭眼。
“我去吧。”
七海抬眼，从中央后视镜看向后座。
“你今天只是来核对资料的。”
“已经核完了。”日车取出手机，调出通知记录，“我也在接收名单里，只是还没确认时间。”
五条悟将墨镜推上去。
“日车先生，没有内部消息，我们也能从外面拆开结界。里面是什么情况，目前还不能确定。”
日车看了一眼旁边的桥本，后者仍紧紧握着那盒牛奶。
“第一份测试同意书，是我审的。我加了中止条款，要求他们告知参与者可以随时退出。”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最后，这句话被拿去让人放心签字。”
“你审的是他们送来的材料。”七海说，“隐瞒实验内容的人不是你。”
那场无罪辩护以有罪判决告终后，日车解散了事务所，经七海推荐去了加茂证券做法务。工作换了，遇事先追究自己的习惯却没变。
白川溯看着他手边没动过的牛奶。日车谈起那份同意书时，比听见危险时认真得多。
“您可以再想想。我们请您来，只是为了了解项目的具体情况。”
“我想过了。我认识经办人，也看得懂入院文件。”日车说，“我可以把正常流程里看到的情况传出来。”
七海看了他片刻，将文件夹合上，转向五条悟。
“任务限定在接待和入院评估。我接应他，确认病区位置以后就结束任务。”
五条悟没有立即接话。他将地图摊开，看过接待楼的位置，在外侧补了一处标记。
“我们这边准备好，你再联系疗养院。”
日车点头。
七海将联络安排递给他，手指在结束任务的那一行点了点。
“照这个来，别又临时给自己加活。”
“你离职以后，倒是越来越像我的上司了。”
“因为你还没学会按时下班。”
日车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那页纸收进公文包。
车慢慢减速，驶进尚未营业的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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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在医疗车旁接到了桥本，叫辅助监督带他去休息，随后朝白川溯勾了勾手。
“白川，过来一下，检查身体。”
五条悟跟了两步，被硝子的文件夹挡住。
白川溯从他手里接过资料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压了一下。
“检查完去找你。”
他停了片刻，才松开手。
车门合上，硝子在她面前坐下。
驾驶室与后舱之间垂着一道隔帘，束带上挂着只灰蓝色的小布偶，细长的手脚软软垂着，脑袋歪在一边。
“袖子挽起来。”
白川溯解开袖扣，将衣料卷到小臂。绷带取下以后，腕侧的旧伤露了出来。硝子托住她的手，检查过触觉，又让她依次弯曲手指。
“最近怎么样？”
“手臂偶尔会麻。握东西的时候，有一点使不上力。”
硝子记了一笔。白川溯看着那圈伤痕，等她放下笔才问：
“……疤痕能去掉吗？”
硝子的目光停了一下。
白川溯用右手指尖碰了碰伤痕旁边完好的皮肤。
“他看见这里，总会难过。”
硝子托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放下。
“疤可以慢慢处理。”她说，“不过，他在意的恐怕不止这个。”
白川溯抬起眼。
“五条当了太久的‘最强’。”硝子垂眼看着她的手腕，“久到我快忘了，他也会害怕。”
硝子想到那天急救的场景。
按压的深度、节奏，全都没有错，他的手却一直在抖。她说心跳恢复了，他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他才俯下身，将手指贴上白川溯的颈侧。
摸到那一点跳动时，他低着头，终于喘出一口气。
此前她忙着救人，竟没有留意，床边还有一个人，也像已经很久不能呼吸了。
这些她没有说。
“你醒过来了，他未必就不怕了。”
白川溯抚着伤痕的手指停住。
昨夜，他贴着自己腕侧的那根手指，忽然又有了清晰的触感。还有那句埋在颈边、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让我抱一会儿”。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平。
硝子重新拿起笔。
“咒具留下的伤没那么快恢复，会不会留下影响也还要继续看。”
白川溯轻轻应了一声。
“不舒服要说。”硝子看着她，“他需要学着不那么害怕，但你也不因为他就把疼藏起来。”
“好。”
硝子把感应贴片固定好，接上便携监测仪。屏幕上的线条缓缓延伸，她确认读数开始记录，才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