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韫听完便笑了，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是谁在你面前编排我？”

“鸣玉楼是被京兆尹扣着不假，可什么时候又成了我拱辰司的手笔？”

他靠在椅背上，悠悠看着苏清衍：“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贪图蝇头小利的人？”

苏清衍刚要开口，他便先一步挑眉道：“一座鸣玉楼而已，就算它日进斗金又如何，哪里值得我费那么大力气去谋算？”

叶韫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况且，若真是我看上的东西……苏小姐觉得，我舍得放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苏清衍听了却莫名有些耳根发热。

苏清衍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你，压下脸上的热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地道：“看来叶司使积威甚重，竟连我都被唬住了。”

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既如此，我便去京兆府走一趟，也好让此事尽快提上日程。”

她说着便起身要离开，走到门槛时，脚下却微微一顿。想到他今日在差事上受的憋屈，又觉得自己这样拂袖而去未免太冷落了他。

她别过头，掩饰般地不去看他，语气硬邦邦却藏着软意：“若是今日为了差事才这般郁闷，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等改日你清闲了，我请你去吃一家新开的羊肉古楼子，那饼里加足了胡椒和茱萸，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最适合驱寒，你尝过定什么烦心事都烟消云散。”

恰在此时，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了一线。久违的日光终于自天际倾泻而下，吝啬地落下一片明亮，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笼在苏清衍身上，少女立于长阶之下，裙裾被风轻轻扬起，发间步摇映着天光，碎金般闪动。

叶韫抬起头，方才一路带回来的冷意与郁色，似乎也随着那缕日光被驱散了些许。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片刻后，他薄唇微启，回了一句好。

苏清衍听到这句回答，心头那块大石仿佛轻了二两，这才迈着略微轻快些许的步子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院中，便瞧见张洞正和院里的几个同僚围在一处，吵吵嚷嚷地编排着今日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今日咱们司使去定国公府上受了多大的恶气！”张洞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愤恨。

“那老国公仗着陛下的宠爱和过往的开国功勋，横行霸道惯了，死活不让我们进门查验。临了，还指着咱们司使的鼻子破口大骂，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差役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唉，这桩鬻官案，越往后查牵扯的面就越广，背后立着的哪个不是功勋世家？谁知道你前脚刚去问话，后脚人家的弹劾奏折是不是就一纸递上了御前？这无凭无据的，总不好处处都动用铁血手腕。”

“可不是这个理嘛！”张洞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满腹委屈，“陛下就是拿咱们当刀使，也得先给这把刀开刃不是？前儿个才当众斥责了司使办案不力，偏偏又不给咱们便宜行事的特权，还要咱们把这私底下干涉盐政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这缚手缚脚的，叫司使如何办得下去？”

苏清衍将这番话听在心上，又上前多问了几句。张洞见是她，自然也没怎么遮掩，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来龙去脉抖了个清清楚楚。

苏清衍听完，心中也渐渐有了数。

自古凡是牵涉盐政、税务之事，便没有一桩是小事。官商勾连、账目往来、银钱流转，层层盘根错节，哪里是轻易能查清的？更何况，此案如今又同鬻官案隐隐相连，背后牵出的只怕不止几个贪墨钱财的官员,难怪他今日脸色这样不好。

只不过有了拱辰司这一遭，苏清衍再去京兆府时倒顺利了许多。

京兆府尹袁培听闻来人是清和县主，又得知鸣玉楼如今已经换了主家，落到了苏清衍手中，态度顿时比昨日还要热络几分。

袁培一边请人落座，一边赔笑道：“其实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昨日不过是郡主与蒋小侯爷闹出了些风波，又牵扯出坊间流言，这才不得不依规矩暂时封楼查验几日。”

“如今既然已经查明，那些流言与酒楼本身并无太大干系，再加上县主已经接手铺面，主家更换，自然应当另当别论。”

说到这里，他连忙接过地契细细看了两眼，随即笑得愈发和善。心里忍不住暗暗掂量起这位县主的本事来。昨日鸣玉楼还是旁人的铺子，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清和县主名下产业。如今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县主深得长公主看重，又与拱辰司那位叶司使关系匪浅。莫说只是解个封，便是真有什么麻烦，他也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对方。

“下官稍后便让人将文书补录在册，鸣玉楼那边也不必继续封着。待手续齐备，县主随时都可重新开门营业。”

苏清衍拿着袁培盖了官印的文书，细细确认无误后，才将其与地契、账册一并妥帖收好，心中一件大事总算落定，她心情也轻快了不少，索性也不急着回府，带着青庭和妙荇沿街慢慢逛了一圈。

主仆三人买了几包新出炉的栗子糕，又在街边尝了碗热腾腾的甜汤，直到日头渐斜，才带着满手小食与一身松快，悠悠然回了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