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殿后，苏清衍便收敛心神，将先前那些疑虑暂且压下，一面给长公主调理，一面教红玉辨穴、温针、掌火候。

一个有意教，一个有心学，这一次下来，红玉很快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待一轮熏灸下来，苏清衍看着红玉收针、净手、整理药具，动作虽还略显生疏，却已颇有章法，不由真心向长公主感叹道：“红玉倒真是极有学医的天赋，心思又细，手也稳。照这样下去，怕是再教一两回，便能完全上手了。”

红玉谦虚的颔首低头，长公主倒是把这功劳又全部归功于苏清衍。

待熏灸结束，长公主精神好了些，安凝便缠着苏清衍说话。

苏清衍也将将前日同韩芷柔商议的那些打算一一告知了安凝，又问她是否有旁的想法。

安凝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拍手称好，长公主听到两人聊得热闹，问了几句后，也觉得颇有意趣。

“京中女眷平日里能去的地方，无非那几处。若你真能将此处办得稳妥，不叫它沾染酒楼旧习，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苏清衍忙道：“臣女也正是这样想。只是现下诸事虽有了大概章程，倒还有一桩最要紧的未定。”

安凝立刻问：“什么？”

苏清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名字。”

安凝一听，转头看向长公主，笑得狡黠。

“这有何难？姨母就在此处，放着现成的贵人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便请姨母赐个响亮的名字。”

长公主沉思了一会，缓声道：“便叫含章吧。”

“《易》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女子之德，不在一味柔顺，也不在锋芒毕露。能藏文章于心，守正而行，遇事亦可担当，这才是真正难得。”

苏清衍起身一礼，郑重道：“清衍多谢长公主赐名。‘含章’二字厚重，清衍必谨记于心，日后定将书社办好，不负殿下期望。”

*

有了长公主的赐名，开办含章源的事很快便张罗了起来。

苏清衍先按着叶韫给的地址，去安平坊中找到了那些女子。

那处宅院藏在巷子最深处，屋舍朝北，入了秋后便难得见到几分日光，到了冬日，只怕更要寒冷难捱。

院墙斑驳，檐下潮气未散，院中晒着几件刚浆洗过的衣裳。里面虽然简陋，却又收拾的干干净净，空气中似乎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酒香，却又没那般浓烈，很是好闻。

苏清衍进院时，几个女子正各自做着活计，有人低头缝补旧衣，有人在井边浆洗，也有人坐在廊下理着线团。日子虽清苦，可比起先前那般朝不保夕、任人摆布的境地，如今至少有屋可住，有饭可吃，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

听见门口动静，院中几人同时抬头。

待看清来人是苏清衍后，她们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那日若不是拱辰司的人及时赶到，又有这位小娘子从旁照应，她们如今还不知会落到何种下场。因而此刻见了苏清衍，几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神情里带着感激，也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热切。

苏清衍温声安抚了几句，又让青庭将带来的点心、炭火与几匹厚布放下，这才将自己今日的来意慢慢说了。

五人都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投向站在前面的女子身上。

只是这些日子虽得了安身之处，到底仍像惊弓之鸟。如今忽然有人说要给她们一份正经差事，还愿意教她们识字算账，听起来太过美好，好得反倒叫人不敢轻易相信。

最终，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眉眼清秀，只是肤色被风霜磨得有些暗，手上也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她本名宋兰珠。比旁人年长几岁，又识得几个字，平日里也最能拿主意，众人便都唤她一声阿珠姐。

只听宋兰珠上前一步，的带着些犹疑的目光，道：“苏小姐，我知道您是惦记我们几个，可是若要办那么大的书社，又在荣昌坊那样的地段，想来客人也大都是非富即贵的，我们几人本就是乡野出身，又粗苯，怕是做不了那般精细的活儿，反而给您添了麻烦。”

苏清衍听罢，并未立刻反驳，只温声道：“我知道你们有这般顾虑，所以才想着，先给你们请一位女夫子。也不教那些高深的大道理，只先从识字、记账、认契书这些最实用的本事教起。日后在书社里做事，能看懂账目，记清出入，知道每一样东西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便已经很要紧了。”

苏清衍微微一笑，又道：“至于旁的，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我既来请你们，自然不是一时心软。”

“兰珠，你心细，又稳得住事，往后书社里若有女客不安，少不得要你帮着周全。你们几个，有人针线好，有人手脚利落，有人会浆洗熨衣，有人记性好、会认人，这些也都不是无用的小本事，说不定哪样就能帮我大忙呢。”

几人听到这样的话，最终点了点头，只说先试着做做看。

从这院中出来后，苏清衍再次回头，顿足看向这间屋舍，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冬月前开张，也好让这些女子安安稳稳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