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将基本的事情定下来后，很快便将鸣玉楼重新整顿起来。旧日酒楼中那些乌烟瘴气的摆设一概撤去，前堂一分为二，改作茶座与书架。

中间最显眼的那面墙，被匠人重新粉刷了一遍，白墙素净，边缘以浅青色花纹勾勒，既不显艳俗，又自有几分清雅。苏清衍打算将此处留作“流芳墙”之用。

二楼则多设雅座与包间，仍沿用原先临窗视野开阔的格局，只撤去旧日酒楼里的厚重帷帐，换成了素纱与竹屏。又重新给每一间雅室都另取了雅名，以供三五女眷小聚、读书、品茶。只不过在北边留出一间，只做解忧室所用。

至于原先楼中那处供歌舞奏乐的小台，苏清衍也没有拆去。她只命人撤下旧日悬挂的彩绸帷幔，换成素净的竹帘与纱屏，又在台上添了长案、坐席与书架。如此一来，原本供人观赏歌舞取乐之处，便改作女先生讲学授课之所。

台下那些从前用来饮酒看戏的席位，也重新排布过，成了听课的座位。

宽大的酒案撤去，换成一张张整齐的小几；矮凳旁备着笔墨纸砚，帘边又设了炭盆与茶炉。

苏清衍站在堂中，看着匠人将最后一卷旧毡毯搬出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后院则另收拾出几间清静屋舍。一来，是为了近来先延请女先生，教阿珠她们识字、记账，学些插花、茶艺等雅活；二来，也是想着日后若书社忙起来，或有女子无处安身，至少能有几间干净屋子暂且住下。

有吴伯在旁帮忙，整顿之事倒比苏清衍预想中顺利许多。

他本就是鸣玉楼旧日掌柜，对楼中格局再熟悉不过。如今重新管起这些事来，他整个人都比初见那日更多了几分精神，指挥匠人搬桌移柜时，连声音都亮堂了不少。

*

秦姨一路怀着焦虑与不安进了京。她原以为自己来得已经算快，可到底隔着千里路途，又耽搁了这些时日，心中始终放心不下。及至进京安顿好行囊，她便急匆匆赶往苏清衍信中所说的那处见面之地。

可等她真正站到楼前时，昔日“鸣玉楼”的匾额已经摘下，只余门楣上新覆的一块素布。

正怔忡间，楼门忽然从里头打开。

苏清衍从门内款款走出，身后还跟着青庭与妙荇。她今日穿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眼却比秦姨记忆中更多了几分从容。

见到秦姨，她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快步迎上前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秦姨，母亲留下的这处产业，您瞧着如今怎么样？”

这一声唤得轻软，倒像仍是从前在颍州时那个会伏在她膝边撒娇的小姑娘。

秦姨眼眶一热，道：“好孩子，瞧你如今这般能干，想来小姐也定会欢喜的。”

苏清衍带着秦容在楼中转了一圈，秦容止不住地赞叹，又见到旧时的吴焕也被苏清衍找寻回继续得以重用，又是一番感慨。

苏清衍将秦容安顿好，又将此事简单和苏廷义说了下，本以为很容易结束，没想到苏廷义竟然主动叫住了自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前几天你大娘子同我说起你的婚事……”

苏清衍眼睫微动，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苏廷义大约也觉得这话题来得有些突兀，轻咳一声，才继续道：“你如今已及笄，又得了县主封号，照理说，婚事确实该慢慢留意起来了。你大娘子的意思，是趁着如今替你相看一门门第清正、家风稳妥的人家，也不算委屈了你。”

苏清衍听完心头一跳，内心不禁打鼓，却还是抬眸看向端坐在书桌前的苏廷义，开口道：“那父亲是什么意思？”

苏廷义避开她的目光，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接着道：“你母亲不在了，有些事原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你拿主意。只是我也知道，这些年我亏欠你良多……”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以我今日叫住你，也不是要立刻替你定下什么人家，只是想问问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苏清衍没想到，在婚事这件事上，苏廷义竟愿意松口，一时不由有些怔然。

她原以为何苓既已在他面前提起此事，苏廷义多半会顺势将“父母之命”四字压下来。却不想，他竟还肯问她自己的意思。

只是这点怔然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回京之后议亲，本就是避不开的事。她如今已及笄，又有县主之名在身，纵然自己不急，旁人也会替她着急。

既如此，与其等着何苓替她挑一门所谓体面的亲事，倒不如趁着苏廷义此刻尚肯听她几分，将选择权先握在自己手里。

更何况，上一世冬月中旬那场梅园诗会，本就是京中未曾定亲的贵族男女借赏梅之名相看的场合。如今她的身份、名声皆远胜前世，只会比从前更惹人注目。

若到那时她仍未定亲，少不得要赴那场诗会。纵然岁湖如今已不是那般模样，可谁又能保证，前世那一场风波不会换个地方、换种方式重新落到她身上？

可见她的亲事，确实不能再全然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