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苏清衍脑海中忽然闪过叶韫那张冷峻的脸。她很快垂下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压了下去，心中却已有另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若是同他牵连更深些……
此举固然危险。叶韫其人，身在拱辰司，行事深不可测，绝非可以轻易倚仗之人。可也正因如此，他所能触及的，必然是旁人难以窥见的隐秘。若能借此接近那些案件背后的真相，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险中求进的路。
何况两人在颍州之事上，本就彼此握着把柄。纵然各有盘算，各取所需，却也正因这层牵制横在中间，谁都不必担心对方会轻易将此事捅到明处。
再说……
苏清衍指尖微微蜷起，心绪有一瞬迟疑。
叶韫待她，怎么说也不算差，两人又是熟识，远比随便再认识一个公子哥儿好得多。
可棘手的是，面对对方，自己如何将这种事宣之于口？难不成也要对簿公堂般将这桩婚事利弊条分缕析？
她心中不禁叹了口气，掩去思绪抬眼道：“多谢父亲体谅。有父亲这番话，女儿心中也熨帖许多。既然大娘子已经替我接下了临安伯家的帖子，我若全然不去，倒显得失礼。去瞧一瞧也无伤大雅。”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再过些日子，皇家秋狩便要开始了。届时京中勋贵子弟、朝臣家眷多半都会随行。女儿也好多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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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容与吴焕这两个熟手帮衬之下，含章源总算赶在秋意将尽之前开门营业。
只是可惜，铺子方才有了起色，林净那边也终于过了吏部铨选，不日便要动身前往洛州赴任。
这个消息于苏清衍而言，倒并不算陌生。她早知师兄迟早有这一遭，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至于全无准备。可安凝自听闻此事起，便满心满眼都写着不乐意。可就算再怎么可怜巴巴泪眼婆娑地望向姨母和舅舅，两人皆是无动于衷，气的她又回到了安府住着。
京中那些与林净同科的举子，明面上不敢多言，私底下却多有幸灾乐祸之意。毕竟在他们看来，林净原本差一点便要攀上安凝郡主这根高枝，成了踩着凤凰直上青云的人。偏偏他当着圣上的面推拒了这门人人艳羡的亲事，如今被外放到洛州下辖县域，做个小小县令，倒像是从云端跌了下来，着实叫不少人暗中看了笑话。
林净自然对这些闲言碎语浑然不在意。临行前，他只赶在含章源开张之前，郑重将备好的开门礼双手送上，算是全了师兄的一番心意。
做完这些，他便牵过那匹跟了自己许久的小马，翻身而上，身后只背着一个并不沉重的行囊。京中风物与满城议论皆被他抛在身后，他孤身一人一夹马腹，便朝着洛州的方向启程去了。
待苏清衍打开那份开门礼，瞧见压在礼盒最底下的那封信时，林净早已离了京城，到了前往洛州路上的第一处驿站。
苏清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想来师兄此次离京，谁也不曾特意告知，平白添上几分伤感。
毕竟若他提前同自己说了，以自己如今同安凝的情谊，定然也瞒不过对方。到那时，安凝若知他要走，又岂会不来相送？
师兄到底是不愿意的。
也许是不愿听见友人惦念的话，不愿见安凝为他红了眼，更不愿让这场原本就没有结果的牵念，在分别之时显得愈发难堪。
含章源开业时，阿珠等人早已在女教习的“戒尺教学”下脱胎换骨。如今再瞧，几人进退有度，言辞清明，眉眼间虽仍带着几分初入世事的青涩，却已再不见从前那般畏怯瑟缩之态，俨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意思。
毕竟是从前鸣玉楼所在的地段，即便如今换了东家、改了名号，开业当日仍引来不少人驻足。不少人是存着好奇而来，尤其是那些女子怀揣着期待入门四处观看，但自然有人分明是为了看热闹。
其中尤以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最为刻薄。听闻此处只招待女子，便先在心中生出几分鄙夷，再瞧那“含章源”三字，更像是终于寻到了可讥讽之处。
“书肆便是书肆，偏要故弄玄虚，取什么‘源’字。”说话那人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不屑。
“如此一来，倒白白连累了‘含章’二字，叫人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阿珠本就识文断字，跟着女教习上了这些时日的课，更明白许多道理。再加之苏清衍早料到开业之日少不得有人拿匾额发难，早已将这名字的来意细细讲过一回。
因而听见这话，她并未慌乱，只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公子是读书人，想来知道‘源’字，从水，从原。水自山石之间初出，涓涓细细，虽微而不绝，却终汇流成川，润泽四方。又有东篱先生笔下“桃花源”之意，虽避世而不离人间，虽幽微而自有天地。长公主赐名“含章”，东家斗胆辅之以“源”，既是希望此处能承殿下含章之德，让女子能得一处自己的天地；也是盼她们往后如水有源，如木有本，即便曾经流离失所，亦能自此重新发端。”
那书生听完这一长串，又听说这事长公主赐名，张了张嘴，迎着周围女子的笑声，脸色难看的离开了。
苏清衍戴着帷帽，仍是一身素净道袍，立在一旁含笑听着。满心满眼都是欣慰，施施然进了屋中，如同闲散客人般这瞧瞧，那看看。
不多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较方才更盛了几分。
只见还应对从容的阿珠，神色间也不由露出几分拘谨与紧张。流雁等人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不住往屋中四处寻去，像是在找什么，直到看到苏清衍自书架中走出，几人才松了口气。
苏清衍这才看到原来是安凝带着长公主的仪驾到此，怪不得几人如此模样。她入屋后早已摘下了帷帽，如今头发只用一根素雅的碧绿翡翠簪子盘着，更显得如同方外之人。长公主和安凝虽然知道苏清衍从前是云龙观的俗家弟子，但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不由得都愣了几分。
安凝缓过神来，这才高高兴兴地揽住苏清衍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道：“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若不是我认得你，倒真要以为是哪座仙山上下来的小道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