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边陲的战况陷入了胶着。大雍与北燕在朔州成两军对峙之局已经长达半个月,却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这不合常理,按道理,北燕应该在郑玄瑛入城那一日就乘胜追击,郑玄瑛只带了五千刚经过大战又疲于奔命的左武卫军,还押着一个有叛国叛君之嫌的吴王,加上朔州五千的驻军,区区一万多人,怎么看都不是北燕二十万铁骑的对手,可是北燕竟然在听到郑玄瑛入城的消息后,就作鸟兽散了。
郑玄瑛还并未自信到认为北燕此番行径是惧怕于她,这般反常的打法背后,只怕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对方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还是因为某些缘故不得不停下前进的步伐?
郑玄瑛百思不得其解,而初夏时节也在不知不觉当中悄然而至。进入初夏,就意味着端午即将来临。
大雍各地都有在端午节包粽子,系五彩绳的风俗,趁着战事暂时停滞,郑玄瑛下令从朔州后方的五台城买来粽子,分发给军中将士。之所以不就地取材,是因为郑玄瑛想多预留些米粮给城中百姓。
当日现包的粽子由一支两百人组成的运输队运到朔州,粽子被分发到将士手中之时,最外头包裹糯米的粽叶还散发着淡淡清香。
左武卫将军于硕将送来的第一枚粽子呈给了郑玄瑛,郑玄瑛不爱吃粽子,但还是承下了这份好意,拎着绿油油的三角粽回到自己房中,才仔细地拆解开。
毫无意外地,粽子里头包裹了一枚泥丸。郑玄瑛将泥丸抠出来捏碎,一张卷得严严实实的布帛松散开来,上头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一个鸟形的符号,但凡是早生了十几年的人,都认得这枚符号。
郑玄瑛盯着这枚符号看了许久,才走到桌前,提笔用墨汁将布帛全部染成了墨色,鸟形纹被墨汁不断洇染,渐渐消失。
这个端午过得并不热闹。虽然没有人提及边关战事,但是宫中人人自危,人心动荡,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有人私下商议,若是都城城破,该往何处逃跑。
这些流言不知怎么传到了圣康帝的耳朵里,他将谢知悔传召去怒斥一场,斥责她统摄六宫,却不能稳定人心,谢知悔在甘露殿的廊下跪足了两个时辰,这才得了圣康帝允她回去的消息。
可以回去,但是不可以乘坐轿辇。
谢知悔被王灵媛和丹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后头坠了两列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拐地艰难走回含光殿。
宸妃受罚的消息不胫而走,先是段修容亲自来探望,而后紧接着,其他殿中的妃嫔也不甘人后地前来,其中不乏来看好戏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郑玄瑛靠在贵妃榻上,好让王灵媛给她上药。上的不是宫中司药司的药,而是王灵媛自己配置的药,这药见效快,里头加了实梓。
幽幽清苦的药香传来,谢知悔又想起了段修容给的那张药方,方才段修容来探望她,她竟是翘首以待的,可是让她失望的是,段修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能得到。
也是,自入夏以来,圣康帝还从未踏足过后宫过,且也未曾传召任何一位妃嫔前往甘露殿,表面上似乎是被朝政绊住了脚,可谢知悔却在两次主动前往碰壁后,琢磨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这位坐在帝位上二十多年的天子,已经谁都不相信了。这令她更加确定段修容委婉传出的消息是真的,他真的已经忌惮郑玄瑛忌惮到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嘶——”陷入沉思的谢知悔被一阵清晰难忍的痛楚唤醒,她白着脸望向自己的双膝,感叹道,“到底是养尊处优了几年,一点苦都吃不得,未免太没用了些。”
想当年在朔州时,她被谢敬山夫妇以及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妹那样折腾都没死掉,而今却因在平地上跪了两个时辰就几乎要废了双腿。
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血痕和青紫,丹若看得都忍不住倒吸凉气,谢知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灵媛上药的动作,催促道,“阿媛,你别那么讲究,动作快些。”
王灵媛捏着药瓶的手一顿,撇了撇嘴道,“娘娘这双腿又不是棉花做的,哪能随意处置。”
谢知悔心中揣着事儿,恨不能不上药了,还是丹若按住了她,“娘娘,大敌当前,您还是在意在意自己的身子吧,可别在关键时候被这幅身子拖累。”
正说着,宫人来报,说钦天监大司监求见。
丹若急忙将侧殿与正殿之间的绛纱帘放下,遮住了正在上药的谢知悔。
“请宸妃安。”大司监恭声拜道,“娘娘千秋。”
“平身吧。”谢知悔抬了抬手,故作镇定地询问道,“吾的梦,大司监解出来了?”
“回娘娘,前几日就解出来了,只是这几日臣被钦天监的杂务绊住了脚,故而今日才赶来向娘娘回禀,请娘娘恕罪。”
谢知悔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大司监言重,边关战事胶着,想来陛下时常传召,让大司监解梦,实则有些大材小用,只是吾的梦境实在太过荒谬,这才忝着脸向陛下求了口谕,让大司监替吾解梦,大司监不觉得无理便好。”
“娘娘此言折煞臣了,”大司监诚惶诚恐,“娘娘的事,岂有小事,只是确如娘娘所言,您的梦过于荒谬,臣这才废了些功夫。”
“连大司监都觉得荒谬?”谢知悔含笑问道,“那不知大司监解出了什么?”
“你说宸妃梦见了红日入怀?”圣康帝转头扬声道,“别弹了,下去。”
段修容一怔,反应过来后急忙抱着琴退了下去。
等到殿门再次阖上,圣康帝才疑惑地追问,“你确定是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