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康帝颇为意外地注视着谢知悔，“哦？皇后为何这般说，你何罪之有啊？”

“妾，罪犯欺君，恳请陛下处置。”谢知悔重重拜了下去，过了良久，头顶上方才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皇后欺骗朕什么了？”

“回陛下，妾骗了您妾的身世，其实，”谢知悔抬起头，膝行上前撩开绛纱，楚楚可怜道，“其实妾，不是董氏女。”

“什么？”圣康帝从御座上起身，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谢知悔拽着绛纱，哽咽道，“妾，不是董良宜，不是邢国公之女。”

圣康帝今夜是想逼着皇后坦白的。因为就在正旦那一夜，他在永坤殿外瞧见了本该已经回到东宫的郑玄瑛出入殿中，他以为他的新皇后也背叛了他，投靠了那个逆女，倘若如此，他不介意再杀一个皇后，可没想到被他一诈，竟然诈出了旁的秘密。

“你不是董良宜，那你是谁？”须臾之间，圣康帝脑中风起云涌，飞掠过许许多多的猜测，比如董存谅根本没有一个名叫董良宜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沈家为邢国公夫人沈孟姜假孕而抱来的，又比如，真正的董良宜病死了，但是董存谅舍不得沈夫人之女的价值，所以寻来一个人冒充她……

事实究竟是哪一种？

殿中红烛摇曳，数百根红烛犹如黄泉路上盛放的彼岸花，花中藏着凛凛杀意。

生死一线，谢知悔反而越发从容，她双手拨开绛纱，绛纱在身后合拢，她在浮动的光影之中抬头，眼底一片死寂。

“妾，本姓谢，乃董夫人与前夫，朔阳驿丞谢敬山之女，”谢知悔抚上脸颊，从容哀戚，“所以妾才能与真正的董良宜长相相似。”

这等臣子的家务事，还是如此久远的家务事，圣康帝自然不会留心到，“你也是邢国公夫人亲生？难怪，你与董良宜长得相似。”

章懿皇后尚在世之时，他就见过真正的董良宜，若非二人长相相似，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出这李代桃僵之事？

“那么你为何要冒充董良宜？”圣康帝目光紧锁在谢知悔身上，只要她说错一句，隐瞒一句，一旦被他觉察，今夜他断不会让她走出甘露殿。

“因为，因为……”谢知悔嘴角溢出苦涩的笑意，“因为董良宜入宫之前，忽然失踪，沈大将军不想节外生枝，这才用妾顶替了真正的董良宜。”

“失踪？”

“是啊，”谢知悔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具体的妾也不知，妾只知道她失踪了，若是妾不答应顶替董良宜入宫，妾的丈夫与女儿，都不会有好下场。”

圣康帝再一次感到惊诧，“你，已经嫁过人，还有一个女儿？”

谢知悔忍不住掩面而泣，“是，若非有人用妾的夫君和女儿相逼，这等欺君之事，是要诛灭九族的，妾又怎么敢做，求陛下明鉴。”

圣康帝面色难辨，“既然知道欺君是大罪，为何不一直瞒下去？”

这话似乎戳中了谢知悔的隐痛，“因为，因为，殿下她知道了此事，妾不知殿下是如何知晓的，但是那日殿下去永坤殿给妾看了妾曾经给女儿做的衣裳，妾便知晓，此事已经败露，总归是死，妾想着倒不如主动向陛下坦白，陛下您仁厚，顺不准能看在妾主动请罪的份上，放过妾的丈夫和孩子。”

圣康帝陷入了沉思，“她威胁了你什么？”

谢知悔迟疑道，“殿下，命妾指认大将军欺君，殿下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妾的家人。”

“好，好，好，”圣康帝连说了三个“好”，此事对他的冲击太大，他并不能完全相信谢知悔，此事他要亲自查，查个水落石出，而在此之前，“你叫谢，谢什么？”

“妾原名谢知棠，耶娘和离之后，阿耶便为妾更名谢知悔，悔过的悔。”

“谢知棠，谢知悔，”圣康帝点了点头，警告道，“你先回永坤殿，今夜之事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事情的真相朕自会查明，倘若朕发现你有半句虚言，绝不会轻饶。”

“是。”

殿外，满天风雪飞扬，谢知悔站在廊下眺望龙首门的方向，视线被飞扬的雪花模糊成一片，她拢着肩上的披风，踏入了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