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日,谢知悔的猜测就得到了验证。
天下下诏,重查当年汾水决堤一事,且因北固军也牵涉其中,故而命大将军沈伯齐携天子令前往北燕代北固军驻守,而北固军则立刻返回京师,协助调查。
如今的北固军除了建制与番号,早已不是当年那一支北固军,还能记得当年之事的人并不在这一支军中,而在丹霞城,可圣康帝偏不调容谢容将军回京,却只让助手北燕的北固军返回洛州,有心人稍稍一想,便能猜到天子此举,只是为了趁机撤换北燕驻军,将北燕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只是这由头借的名正言顺,若是北固军抗诏不回,便是心中有鬼,所以有人猜测,朝中又要变天了。
“百官们私下都说,皇太女凤居龙上,倒悬乾坤,之前暂居上风,连上天都看不过去,”王灵媛将打听来的话学给谢知悔听,“还说这一次隋侍郎敲鼓鸣冤是皇太女安排的,皇太女本来想借此机会铲除朝中异党,可却被陛下接着机会断了一条胳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殿下,皇太女这一回,真的没有胜算了吗?”
谢知悔将手中信笺点燃,丢尽香炉,火舌将一纸密信燃烧殆尽,一柱微不可察的青烟从炉中升起,她捡起绢扇缓缓扇动两下,便风过无痕了。
“传闲话的都是男人,男人的话,几时能全信,且看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沈伯齐启程的前一日。日前,沈伯齐已经加封为镇军大将军,在大雍,这是诸军诸将之中的最高封号,就连当年力挫北燕,与北燕对峙了数十年之久,保大雍边境和平几十年的商逊,都没能获此封号。随着沈伯齐的晋封,在加上谢知悔这个皇后,沈氏一族仿佛回到了之前的章懿皇后还在之时那样风光无限。
沈伯齐受封之时,谢知悔以皇后之身立于帝侧,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沈大将军脸上的得意是强装出来的,他接过诏书时短暂的犹豫出卖了他,没有基石的荣耀就像回光返照,沈伯齐在担忧,担忧这一切会成为沈氏最后的荣光。
“大将军放心去吧,”圣康帝挽着谢知悔的手安抚沈伯齐,“朕,会照顾好皇后,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舅父您也不必挂心府中,吾也会替舅父照顾好沈氏一族,舅父只需安心为陛下效力便是。”
谢知悔微抬下巴朝沈伯齐勾出一抹笑,沈伯齐目光一沉,却无可奈何,只能受了谢知悔这份恩赐,“谢陛下,谢皇后殿下,臣,定不辱使命。”
然后,这些年大雍朝堂之中瞬息万变,京城波诡云谲,须臾之间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多到令人麻木。
在沈伯齐启程的这一天,也就是他受封镇军大将军的第二日,丹霞城守将容谢无诏返京,请求面圣,说是有汾水决堤的人证,而大将军沈伯齐就是当年的幕后之人。
天子尚未对此事做出反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有人当街敲响了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说成德太子之死,另有隐情。
成德乃是崇庆帝嫡长子、先太子郑道彦的谥号,此谥号为崇庆帝追封,且在追封之时就明诏说,日后历代大雍帝王都不得更改此谥号。这个谥号无非就是赞誉先太子仁德,其实并不算一个多么出众的谥号,可偏偏就用了“成”,而圣康帝名唤郑道成。崇庆帝在追封先太子时,当时还是濮王的郑道成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可崇庆帝丝毫不管日后的避讳之事,执意在继立濮王为太子前就追封先太子为成德太子,还下了那样一道子孙后代不可更改谥号的诏书,这分明就是在表示对濮王的不满。
因为这件事,圣康帝登基前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朝野都流传着他得位不正的流言,为此,圣康帝严惩了几个传流言的朝臣,流言这才渐渐平息,但知晓当年事的人,心里头都被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而此时有人在京兆府前闹了这一出,当年那些被强力镇压的流言,再度传遍大街小巷。
京兆府尹不敢耽搁,立刻将人带到了圣康帝面前,当时谢知悔也在,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人竟会是,王显之。
东风吹破棠花开,上阳宫中乱红如许,而郑玄瑛,一如她所筹谋的那样,在棠花盛开之时,回到了京师。
她是被圣康帝用了三道御令急调回来的,只带了八个侍卫随性,一路用皇太女的东宫旗开道,回来得格外低调,又闹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皇太女回京了。
郑玄瑛一回宫,连东宫都没进,就去了甘露殿,甘露殿中灯火通明,显然,殿中人等候她已久。
但是等她的人,却不仅仅只是圣康帝,还有一脸晦涩的谢知悔。
听到动静,谢知悔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就这匆匆一瞥,却让郑玄瑛断定,她生气了。
在意料之中,也算在情理之中,但是郑玄瑛一点也不想体谅,不想理解,因为她知道,谢知悔是为了王显之。
“给阿耶请安。”话是对圣康帝说的,开口时的目光却直白地落在谢知悔给圣康帝捏肩的那双手上。
感知到不远处投来的,带着灼热的目光,谢知悔疑惑而又不可控制地一阵心悸,该生气的是她,殿下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