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间缝隙漏进殿中,掐灭了寝殿里唯一一盏亮着的灯,这下,一室黑暗。谢知悔只能凭借着耳畔的呼吸和腰上扣着的力道,揣测着郑玄瑛的喜怒。
随着黑暗中传来的一声轻笑,谢知悔感到腰上的力道陡然一松,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颈上忽然贴上了温热的掌心。
晦涩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你不问问孤今日是如何被那老头为难的,却一再追问王显之的安危,可是分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你说对吗?孤的,母后?”
谢知悔从未觉得一个人的声音也可以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时,仿佛落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困在其中,困得严严实实,挣扎不得,更逃脱不了。
受封皇后那一日,圣康帝便命郑玄瑛唤她“母后”,可郑玄瑛宁愿拂袖而去触怒天子,也不愿开这个口,偏偏今夜,她竟说出了“母后”二字,她不是听不出着背后的好整以暇,正因为自觉听懂了,才生气。
用这个称呼来侮辱她,这太欺负人了。她不在意王显之,她会疑心,她在意王显之,她又疑心。
再大逆不道之事都为她做了,也不知道她整日疑心个什么,有什么好疑心的!
谢知悔越想越气,偏偏郑玄瑛还火上浇油,“当了皇后的滋味如何?不知同当王显之的妻子相比,哪个身份更让你喜欢?还是说,都不喜欢?”
谢知悔猛地拍开郑玄瑛的手,往床榻深处退去,“与殿下无关。”
殿中黑得厉害,可郑玄瑛就像在白日视物一般,精准地捉住了谢知悔屈在身前的双腿,握住她的一只脚踝将人拉了回来。
“母后不是想要孤让他活下来吗?不如,求求孤?”
谢知悔倾身去拯救自己被牢牢握住的脚踝,换来的却是更加过分的禁锢,郑玄瑛一只手控着脚踝,另一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两手齐齐用力,将人捞进了怀中。
“郑玄瑛!”谢知悔确定郑玄瑛在戏弄她,这像个什么样子,简直,“胡闹!”
分明是斥责,郑玄瑛却听得心神愉悦,将头埋进谢知悔侧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换了香。”
谢知悔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尊卑,低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没想到郑玄瑛竟然接了着话,“嗯,有病,母后猜猜,孤得了什么病?”
根本不按章法,谢知悔也没了招,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怒火,说道,“殿下能不能放开妾?”
“不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猜?”
猜,又要她猜,她猜的还不够多吗?猜她的心思,猜她的布局,猜她的喜怒,她猜了太多回,猜累了,这一回,她偏不要猜。
“既然殿下不愿说,那么就请回吧,请恕妾,嘶——”猝不及防的,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当谢知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难以置信地僵住。
罪魁祸首作弄够了,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恶劣的笑,问道,“告诉你了。”
可谢知悔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她知道郑玄瑛做了什么,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她不敢去深思郑玄瑛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
过了良久,郑玄瑛才放开了她,“孤既然答应过你,就会保他活着,不要不开心了,嗯?”
这话落在谢知悔耳中便是郑玄瑛在拿王显之的命威胁她,倘若她不从,王显之是不是就没命了?
可,可这算什么?
“殿下,是不是在甘露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定是这样,郑玄瑛一定是被人下药了,要不就是认错了人,“殿下,妾,妾是……”
“你是谢知悔,”郑玄瑛舔了舔唇,“孤既没认错人,也没吃错药,更没有被人下了降头。”
一番话,将她的路全部堵死,谢知悔顿时心如死灰,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之前王灵媛开玩笑的话,“还不如去讨皇太女欢心,得了殿下欢心,一样有荣华富贵”,难不成阿媛早就发觉了端倪?那次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她?
怎么会呢?她可是谢知悔,她是个女人,还是嫁过两次的女人,且还担着董皇后这个是郑玄瑛名义上的继母的身份,郑玄瑛要什么男人没有,或者她想要女人也可以,怎么偏偏有兴趣戏弄她?
“想了这么久,想好了吗?”郑玄瑛问。
“想好什么?”谢知悔颤抖着声音,想要远离郑玄瑛,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一个不慎又被郑玄瑛握着脚踝拽回来。
“今日孤告诉他,想要平息汾水和先太子之事,就立刻退位,传位于孤。”
“殿下不打算追究这两件事了?”
“当然,不可能,一言九鼎的是天子,一诺千金的是君子,可孤既不是天子,也不是君子,孤如今是储君,储君说出来的话,是可以反悔的,先得到那个位置再说,”郑玄瑛像邀功似的,得意道,“等孤登基,孤会立刻尊他为太上皇,但却不会尊董氏为太后,董良宜,还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