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刮了整整一个星期,天气放晴的那天,部队的大喇叭终于宣布台风结束。
龚燕紧张的心情先放松下来,先去跟着冯霞妹抢收蚝苗。
蚝苗被村长安置在岛另外一边的避风塘里,确实是死了一批,万幸得是,大部分蚝苗还活着。
只要有活着的蚝苗,就有希望。
虽然如此说,但龚燕心里计算着损失,仍觉得心痛,同行的彭英却很有经验:“龚干事,就这点蚝苗,都不算什么。”
彭英是渔村的嫂子,四十来岁,脸盘宽宽的,眼角已经爬了细纹,一看就是从小在海边泡大的。她实在是很豪爽一个人,经验又老到,一开口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养蚝门道,哪片滩涂适合下桩、哪个月份蚝最肥,张口就来,连冯霞妹有时都侧耳听她的。
彭英看龚燕愁眉不展,就开口:“我现在手里没有生蚝苗了,但是你等明年,明年送你一些,很快就能补上了。”说话非常有底气。
这话说的,龚燕心里听了都暖洋洋:“嫂子,你要是愿意,我拿布票跟你换。”
彭英摆摆手:“不值钱。”他们在岛上,平时也会给部队军属换些东西,这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没得贪人家的布票油票。
蚝苗安置完之后,龚燕决定去汇报一下进度,回头就跟冯霞妹说:“霞妹,你先回去收拾,中午还是来我家吃,带个碗过来,我端点给东东爸。”
冯霞妹心想,家里估计也是一团糟,还不如听龚燕的,但是嘴里仍然推辞:“在你家住了一个星期,怎么还好意思?”
龚燕却并不是客气话,拉着冯霞妹就去肉蛋市场买菜:“霞妹,听我的,现在我去买菜。你家里肯定一团乱,吃完饭也好干活。”
这倒是实话,冯霞妹点点头:“那我去跟东东爸说一声,让他先回去。这几天,东东爸都在部队里住着,也不知道好不好。”
东东和宁宁这两天也是闷坏了,天天呆在家里,宁宁撒娇:“妈妈,让我出去玩一哇吧。”
确实是很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但龚燕还是叮嘱道:“就在家属院里玩,出去玩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早点回来,最多不超过五分钟啊。”
五分钟其实是一个虚词,小孩子哪有五分钟的概念,只知道五分钟很短,需要随时记得回家。
宁宁点点头,他这两天也是有点怕,毕竟这么大的风也是第一次见,好几次窝在妈妈怀里问:“妈妈,我会不会被吹跑啊?”
软乎乎的,实在是可爱天真。
想到孩子和生活,龚燕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又拔腿就往肉菜市场跑。
这几天台风,家里都是吃得之前的屯粮,几乎都是青菜鸡蛋咸肉雪里蕻之类的,根本没点新鲜的,龚燕准备做点好的。
正巧,胡嫂子摊位上居然有鸡,龚燕拿着鸡就付钱,胡嫂子抿嘴笑:“就知道你最舍得,”说着又不好意思,“我自己也给自己家留了一只,没办法,台风过来,天天在家里吃剩菜,都遭不住。”
不舍得能怎么办,宁宁吃青菜鸡蛋吃得都面如菜色了,也得换点新鲜的。她说了句谢谢婶子,就准备往家走,就被胡嫂子叫住:“燕子,听说家属院要做家属工厂哩。”
消息真灵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龚燕就点点头:“是啊,嫂子。”
胡嫂子眼睛瞄着隔壁摊位的几个嫂子,嘴里小声说:“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家属院的嫂子好,可别招了别人的眼。今天早上好几个人就说你乱出馊主意,他们都是军嫂,哪会养殖啊。”
这话也是提醒,龚燕自然心里有数:“谢谢嫂子告诉我,养殖这件事情我们肯定会找好老师的,我先回去做饭,回见啊。”
人家也是好心提醒,龚燕把这番话放在心里,揣着鸡回家。
家里安静之后,龚燕就开始胡思乱想,比如到底是哪几个嫂子说小话,是真的觉得家属工厂不切实际,还是单单对她这个人不满意。
她手里剁着肉,脑子里就想,其实也是天马行空,这要是顾长柏在,夫妻俩就能商量讨论一下,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位荒岛上,又经历了什么事情...
算了,不想了,总归是段时间回不来。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家收好,把工作干好。
台风后的宝卫岛是一片狼藉,走在路上都能看见没有被风刮倒的树。
莫无畏带着手底下的人先把主路给收拾出来,边走边吆喝:“先把主路请出来,别让车堵着进不来!”
这段时间,渔村里的男人和战士们住在一起,感情都很热切,见此,自发帮忙清理路面,还说:“莫主任,我们一起来。”
莫无畏点点头,他心里装着事:“这几天刮大风,渔村里刚接的电线又得从头再来。”他想起台风来之前,跟几个电工师傅拉线架杆,好不容易才把渔村那几户的灯点亮,还没亮几天,这场台风就来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有个渔民叹了一口气:“岛上台风多,要我说,还不如不装,咱也不浪费国家的钱。”
这些装电线的钱都是国家出的,村里人很感激,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主人翁意识,都觉得这个电线杆装到自己家,简直就是浪费。
莫无畏却开口批评这位渔民:“也不能这么说,国家建设水平上来了,这些东西迟早要弄的。我们人人平等,每个人都能享受最好的。”
又开口跟村里人说:“迟早我们宝卫岛也要和对面的香江一样,冰箱空调样样都有。”
渔村听了都笑起来,谁都没把这件事情当真,毕竟对面可是香江,是外国人的殖民地,有钱得很哩。
家属院的电线杆都没什么问题,但即使这样,家属院都有嫂子有微词。
龚燕回来上班,门口就站着几个嫂子,赵梅、肖雨都在里面,办公室还没开门。
“这是怎么了?”龚燕嘴里说着,还是开门把人请进办公室。
龚燕刚搬两个椅子,肖雨叉着腰:“龚燕,这个月我家男人的工资怎么少了三块钱?”
龚燕心想,工资又不是她发,是后勤部发,怎么找到她这来了,就听肖雨继续开口:“我去后勤部看过了,说是你给我们家扣了三块钱。”
说话理直气壮的,好像是来她这里要债的。
龚燕这才反应过来,肖雨说的多半是部队这个月的电费。
自从家属院全员接电之后,办公室的干事就多了一份工作。每个月的月末,去每家每记录一下电表,算出每户应该交的钱,统一从男人的工资里扣。
于是龚燕开口:“肖雨,后勤部门应该说的是,你们家扣了三块钱的电费吧。这可是你们家点表里抄出来的,不是我给你们扣的啊。”意思是你们家用电用了三块钱。
正巧陈月兰从办公室进来。
肖雨一看见陈月兰,眼睛一转:“龚燕,你不会给我把电表抄错了吧,我男人一个月工资才70块钱,电费一下子就被你扣掉三块钱。”
明摆着就是冤枉人,龚燕也不反驳,只低头翻材料。
肖雨见龚燕不反驳,态度更加嚣张,说话声音也大,好像要故意让陈月兰知道:“你怎么不说话?抄错表,你这是贪污劳动分子的财产!”
龚燕的账本翻到肖雨那栋楼,指着肖雨那边的数字,月末用了二十度点。
“肖雨,你们这个月用了二十度电,一度电一毛五,确实用了三块钱。”龚燕皱了皱眉,这个电确实在家属院里属于用的比较多的。
龚燕家有收音机,天天开灯,一个月也才五六度电而已。
肖雨一张嘴就是“不可能!你一定是给我家抄错了!”
龚燕又翻出账本:“每个月抄电表的时候,随机有一位家属院的嫂子陪着干事一起去查,上个月是赵梅嫂子。赵梅嫂子就在旁边,你问她,我又没有抄错?”
这也是她向陈月兰提出来的建议,希望随机叫上一位嫂子陪着干事在旁边一起抄电表,相互监督。
陈月兰当时还说她小题大做,没想到整出了这种事。
一旁的陈月兰也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肖雨,赵梅就在你旁边,你可以问问她。”
赵梅在旁边长张嘴,又避开龚燕的眼神:“我那天也没看清...”
得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摆明是准备把这件事情赖龚燕身上。
龚燕看了一眼赵梅:“赵嫂子,当时肖雨家的电费比别人家都多,你还感慨了一句,她家真舍得,怎么转头就说自己没看清数字了?”
龚燕这么说,就看见赵梅低下头,眼神躲躲闪闪的。
她也不反驳,转过头就跟肖雨说:“肖雨同志,电表每个月又不会归零,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去电表那边看看。”肖雨嚷嚷着要去看一看。
等到一堆人去到电表面前,果然走得比别人多。
无话可说,肖雨只好哑声,却很不服气:“这个电怎么这么贵!我不用了!”
这是在撒什么气,其他家都是正常电价。
赵梅今天和肖雨一起去部队领工资。
赵梅家的电费,她家姑娘儿子天天开电灯,也才用了五度电,加起来不过七毛五。
没想到肖雨却有三块钱,肖雨不服气,坚持认为是龚燕给她算错了,因此非要叫赵梅跟自己一起来撑撑场面。
肖雨脸涨得通红,气势冲冲的样子,赵梅只害怕自己被波及,就不敢承认自己看清了表。撒谎这件事情让她很尴尬,心想着怎么今天这么倒霉,领工资的时候碰到一起了。
她其实不爱来家属院凑热闹,这会被陈月兰叫上:“赵梅,你的电费是正常的吧?”赵梅自然是点点头。
龚燕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别人家都没问题,就你家电费高,也不先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家哪里用电没注意,倒先跑来怀疑电表有问题。
眼看着肖雨在旁边闹事,龚燕开口:“肖雨嫂子,要是觉得电费贵,可以不用,这样不花钱。我们那栋楼的云南嫂子,抄电表的时候,一个月都没有一度电。”
这也是方法,但是肖雨的本意并不是不用电,是想来抓龚燕的小辫子的。
可是,这个龚燕滑不溜手,实在可恨!
但是没关系,她还有一招。
于是她哼一声:“这个电费这么贵,正常人怎么消费得起?”
周围有几个嫂子点点头,就算是每个月用几毛钱,也是在挖她们的肉,自然是迎合。
陈月兰开口:“这个电也是为了我们家属院的正常生活,大家如果觉得不用电灯不影响正常生活,也可以不花这个钱。”
人群里一个嫂子说:“陈主任,我家三四个孩子都要上学,电灯肯定是要的,虽然这个月就扣了一块钱,但是也挺多的。部队就没有什么补贴吗?”
还得怎么补贴,眼前住着的家属楼、医疗费都是部队补贴的,总不能连这种事情都要部队补贴,陈月兰知道,有些嫂子就是习惯性伸手和张嘴:伸手就跟部队要东西,张嘴就是跟部队要补贴。
她叹一口气:“最迟两个月,我们家属工厂要开了,到时候愿意去工作的嫂子就能去工作,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接着,又像是提醒各位嫂子:“部队的资金也很紧张,而且大家也知道,现在海上在打仗,我们作为军嫂,也是要为部队献出一份力。”
家属工厂的事情,嫂子们私底下自然是有所议论。
有个湖北嫂子开口:“听说是养生蚝啊?我的个妈呀,我从来没养过,养死了么搞撒?”生蚝这个东西可不便宜。
龚燕在旁边适时提醒:“嫂子,我们在家属工厂里招渔村里的嫂子当顾问,很快就能学会的。”
湖北嫂子点点头,旁边的肖雨却冷哼一声:“还要给渔村的人工作,龚燕,你不会是假公济私吧?”
龚燕皱眉,整个家属院都知道,龚燕家养着一个渔村的孩子,上学的时候和她家宁宁一起上下学回来吃饭。这话说的,简直太不中听。
但是龚燕也不回避:“嫂子们,我们最开始也不会种地做工分,也是慢慢学起来的,所以不需要担心学不会,把生蚝养死。另外,工厂的养殖顾问还没开始选,要是我这边选了,肯定要请大家一起去看看人。我们肯定确保公平公正,要对家属院和部队负责的。”
湖北嫂子就开心起来:“我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养生蚝不就是个技术活咧,你叫顾问好好教哈我,我还不信我养不好。莫说生蚝了,教到位了,龙蛋我都敢孵。”
这话说的,周围的嫂子都高兴起来,真要是有家属工厂,就有稳定工作了。这计件活虽然也有点外快,但是不稳定,工资也低。
肖雨看着大家一脸向往的样子,恨得牙痒痒。这个龚燕,真是好一张利嘴。
回办公室,陈月兰就拍了拍龚燕的肩:“燕子,肖雨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徐丽娟拿着一捆豆角在挑豆角:“是不是肖雨又给燕子不痛快了?”
陈月兰点头,徐丽娟就嗤笑:“这个肖雨,自从燕子来家属院,一直看燕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到处找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