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现在在哪。”他问。
“还在长春宫。胳膊好了七成,重活做不了,臣妾让她管茶水。”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做错。”
沈蘅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盖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落在膝上。日光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把单衣的领口照出一小片阴影。
“你想让朕怎么做。”
沈蘅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想请陛下让臣妾列一份名单。凤仪宫的人,臣妾一个个看过,哪些人该留,哪些人不该留,臣妾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帝王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她,像在重新打量她。
“名单你列,朕来审。”
“臣妾信陛下。”
他移开目光。那四个字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接,也没有推开。
“萧家嫡系,一个不留。”
“臣妾明白。”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你都得说出她为什么该留。说不出,朕就划掉。”
“臣妾会一个一个说清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朕答应你。”
那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沈蘅的呼吸轻了一线。没有痕迹,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点点。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茶盏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一寸一寸地,把心口那根绷着的弦松开。
“臣妾谢陛下。”
帝王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有疲惫,也有松动。
“你替她们争一条活路,朕替这个朝廷拔一根刺。两条路不冲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再烫嘴。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咽了下去。
沈蘅没有再接话。她给他续了茶,把自己的茶盏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坐着,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安静的光带。铜漏的水声一格一格地落,不急,像这个早晨一样慢。
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爬了起来,走到桌脚边,蹭了一下帝王的小腿。帝王没有低头,脚却往旁边让了让,给它腾出了位置。
猫在两人中间卧了下来,尾巴盘在脚边,把自己缩成一个圆团。阳光落在它背上,毛尖泛了一圈浅光。
沈蘅看着猫,嘴角没有动。帝王也看着猫,也没有动。
那一瞬间,房间里是安静的。
廊下有脚步声,很快,又压住了,像有人跑过来又收住了步子。沈蘅的目光动了一下。
然后门从外面被敲响。叩门声急,三声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像是敲门的人已经没有时间等里面应声。
沈蘅抬头。帝王的脸沉了一下。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长春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他进门就跪下了,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陛下,娘娘。”他的声音在抖。“慈宁宫来人,太后娘娘不好了。”
沈蘅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
帝王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卯正。太后娘娘夜里吐了血,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李太医让奴才来报,太后娘娘要见宁妃娘娘。”
沈蘅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松开了。
帝王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绕过桌角,步子快,没有跑,但裙摆卷起的风把桌上那张写了半页的纸吹动了一角。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臣妾去一趟慈宁宫。”
帝王没有拦她。
她跨出门去。晨光迎面落在她身上,五月的风裹着暑气扑在她脸上。她沿着廊道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袖口被风灌满,在她腕间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身后的殿门没有关,帝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廊柱间穿过,消失在拐角。
她没有回头。廊道拐过去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墙上折了一下,又拉直了。
帝王还站在原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殿内的地砖上。猫还卧在桌脚下,仰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他没有低头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