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那枚簪子,又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三十七笔差额,三百七十斤药材,三万两银子,一个不在归档簿上的管事签名。这些数字她翻过很多遍了,每一笔都记得。但此刻银簪压在纸上,像一枚镇纸,把那些数字压住了,压在同一个平面上。
她伸手,把调拨单副本也拿了出来。
三份证据摊开在案面上,银簪搁在最上方。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夜色隔着窗纸压过来,把烛光压成室内一圈昏黄的圆。
沈蘅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纸页上。
她看着案面上摊开的东西。每一件单独的都不足以定罪。一枚簪子,皇后可以说不记得丢在哪里了。一本底册抄本,皇后可以说太医院账目自管,与她何干。一本兵部账册,签字栏空白,查无经办人。一张调拨单副本,皇后可以说那管事与凤仪宫无关,是萧家旁支的自作主张。
但四样东西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她盯着案面看了很久。她在看它们之间的关系。药从哪里来,钱从哪里走,货到了谁手里,做这件事的人在更早的时候还做过什么。四条线各自独立,但汇合在一处。
安息香的异常采购发生在天启二年,同年皇后还是太子妃,已经有了杀人动机。四年前萧家在北境设私库,与太医院的钱款流向重叠。几个月前,皇后在宫里对沈蘅下过曼陀罗。做同一件事的人,手法会升级,但不会改变。
沈蘅伸手,把银簪拿起来,握在掌中。
银簪硌着掌心的纹路,凉,硬,粗粝。
她没有握很久。她把银簪放回绸布上,重新包好,打结的时候手指很稳。
她站起来,走到内殿靠墙的那只妆奁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卷素色的旧衣,是她入宫时带的一件家常衣裳,靛蓝布料洗得发白,从未穿过,压在柜底。她伸手探进衣卷的褶缝中,摸到一处用线暗缝过的小口。
她把布包塞了进去。
塞进去之后,她用手按了按,隔着布料摸不出形状。她再把衣卷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底层,关上抽屉,把拉手拨正,确认与左右抽屉对齐,没有留下翻动的痕迹。
回到案前,她把摊开的账册和底册一本一本收起来,放回抽屉,盖上素布,推上抽屉。
烛火跳了一下。
她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方才握过银簪的掌心还有一道淡淡的压痕,指节上沾了一点灰,是翻账册时蹭上的。
她没有擦。
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在廊道上走近,在门口停下来。
“娘娘。”是白芷的声音。“慈宁宫来人了。”
沈蘅立在案前,没有应声。
“说太后那边……”白芷的声音顿了一下,“请娘娘过去一趟。”
沈蘅抬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夜色。
她没有立刻应声。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燃了大半的灯芯。灯芯顶端结了一颗焦黑的炭花,她没有去拂,指尖悬在烛火上方一寸处,感受着那一点热量。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
她转身,拉开抽屉,摸到那卷衣料。隔着布料,指尖触到那枚布包的轮廓。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认了它还在那里,随后收回手,关上抽屉。
白芷在门外等。
沈蘅理了理袖口,走出去。经过门槛的时候,夜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灌进袖中,贴着腕骨的凉意已经被体温焐没了。